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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从七月初开始下的。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阵雨。到了七月中旬时雨就不停了,从早下到晚,天像被人捅了一个窟窿,水从窟窿里往下倒,倒了一天又一天,所有人都以为天不会再晴了。
长沙城里的积水满猛涨。湘江的水位每天都在涨,每天都有新的记录被打破。
江边的房子一间一间地被淹了,先淹了地下室,再淹了一楼,再淹了二楼。
住在里面的人把家当顶在头上往高处跑,跑到城东,跑到岳麓山脚下,跑到一切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。
湘江大堤在七月十九日的夜里决了口。
月亮公馆在城东,地势本来就高,排水也比别处修得好。
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匯进地下的暗渠,暗渠通向城外的河道,河道的水虽然也涨了不少,但暗渠的容量够大,水排得及,公馆的花园里只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,脚踩上去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裤脚,还不至于淹到屋子里。
丫头每天撑着伞在走廊里跑进跑出,鞋湿了一双又一双,厨房的灶火被潮气熏得很难烧起来,做饭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。
张泠月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。
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窗前形成一道水帘,花园里的银杏树在雨里模糊成一团。
丫头端着茶盘从门口走进来,鞋还是湿的。她把茶杯放在张泠月手边的桌上,说了一句“小姐请喝茶”
。
张泠月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了,从吃完早饭站到现在,站了快一个时辰。
丫头不敢催,把茶杯又往她的手边挪了挪,退到了一边。
*
张嵐山是在雨最大的那天下午来的。
张泠月看见张嵐山狼狈的样子,让他先去换身乾衣服再来说话。
“小姐,各地传来的消息都不太好。”
张嵐山站在客厅中央,雨水从他的裤脚往下滴,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摊水渍。
长江从上游到下游,每一个水文站报上来的数字都在破纪录。
洞庭湖的水位已经超过了警戒线,湘江的水位还在涨,大堤有好几处出现了管涌,巡堤的人日夜不停地堵,堵住了这里那里又漏,堵住了那里这里又漏。
张泠月沉默着询问临月阁那边怎么样。
张嵐山说临月阁的地势比公馆低一些,一楼进了水,库房里那些不怕水的东西已经搬到二楼了,字画和古籍也转移到了乾燥的地方,损失不算大。
城东这边的产业大多是小姐提前打过招呼的,该加固的加固了,该转移的转移了,受损最严重的是码头和沿江的那些铺子,但那些不是张家的产业。
长沙城被淹了。
湘江大水漫过堤岸灌进了城里的每一条街道,低洼处的房子只剩下屋顶露在水面上,一片一片黑色的瓦片漂浮在浑黄的水里。
张泠月在张嵐山来之前就知道城里的情况不会好,雨下了这么多天,湘江的水位涨了那么多,大堤的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,超过了那个上限就会决口,这是人力挡不住的事情。
一场天灾让无数人家庭支离破碎、家毁人亡。
有人被水冲走了,有人被埋在倒塌的房子里,有人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才被救上来,有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,有人连救都没救上来。
张泠月他们还好,月亮公馆没受到很大的衝击。
或者说,长沙城东的富人区损失最小。
这一带的房子建的时候就比别处高出一截地基,排水系统也比别处修得好,住了好几年的住户都知道这一片从来不会被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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