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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远把凉茶放在桌上,低头看了看那张画满格子的纸,“算完了?”
周文斌点了点头,把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从桌上拿起来,仔细看了看,确认没有遗漏,然后站起身——他现自己坐着不够高,于是踩上了椅面,把账本跟他的作业一起推到周远面前。那动作干净利落,像训练营里上单杠一样熟练。
“爹,您给我的这些账目,我已经统计好了。您帮我看看对不对?萧国公说了,算完要找人复核,不能自己骗自己。一个人算容易错,两个人算才保险。”
周远接过那张作业,低头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——不是不高兴,是看不懂。
纸上满是横纵的线条,画成一个个规整的格子。每个格子的大小差不多,间距均匀,像是用尺子量过——事实上周文斌确实用了尺子,他书包里有一把从训练营顺回来的木尺,三娃说是“教学用具”
,周文斌说“我用完还”
,至今没还。
表头写着“周侍郎府腊月收支明细”
,下面分五列:日期、项目、收入、支出、备注。所有的数字都用阿拉伯数字填写,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,像列队的士兵,又像等着被检阅的方阵。最下方还有一行总结——“本月总支出:一百一十五两三钱。其中存疑支出:三笔,共计一百一十五两。”
等等。
总支出一百一十五两三钱,存疑支出一百一十五两?那就是说,整个腊月的支出里,只有三钱银子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,其他全是糊涂账?三钱银子够干什么?够买三个包子,还得是素馅的。
周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额头上的川字纹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乱七八糟的。画这么多格子干什么?你当这是在绣花呢?”
周文斌见他这个表情,连忙开口,语比平时快了一倍,像是在做紧急汇报:“爹,我给您讲讲。这是表格,横的是行,竖的是列,每一列记录一种信息。日期、项目、金额、备注,分开放,一目了然。萧国公说,这叫‘结构化呈现’,比混在一起写清楚一百倍。您看这里——”
他伸出食指,指着表格第一行,指头在纸上点了点,出笃笃的声音。“腊月初三,猪肉五十斤,支出二两五钱。这一行清清楚楚,不用在文字里找数字。您再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“存疑支出”
那一行,“这三笔年货年礼,没有明细,只有总数,我标注了‘需追查’。萧国公说,账目里的‘若干’、‘各种’、‘杂项’、‘等’、‘其他’,十个里有八个有问题。不是笔误,是故意。笔误不会连续三个月都误在同一类项目上。”
周远抬手阻止了儿子的讲解。
不是他不想听,是他需要先消化一下。表格里的数字他能看懂——阿拉伯数字萧战很早就开始在京城推行,多年下来,读书识字的人基本都能看懂。可这表格,他头一次见到。户部的账册他见过,各地呈上来的账目他见过,翰林院编的《会计录》他也翻过,从来没有这种横横竖竖画成格子的写法。
但他已经看出一些门道了。
表头上面写着“腊月”
,侧边还有“日期”
,格子里面的数字必然代表的就是金额。表格最后还有总结的数字,把所有的支出加在一起,算出总数。这种形式,他从来没有见过,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,越看越觉得不简单。
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。茶已经没味了,凉得像井水,他也不在乎,咕咚咕咚喝了两口,放下杯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斌儿,你这个表格,花了多长时间做?”
周文斌想了想,掰了掰手指头:“从翻开账本到画完表格,大概一刻钟。算账用了半盏茶,画格子用了一盏茶,写备注用了半盏茶。画格子最费时间,要算好每一列的宽度。萧国公说,列宽要均匀,数字要对齐,歪了重画。他要求我们一张表格画三遍,第一遍打草稿,第二遍定稿,第三遍誊清。我这已经是第三遍了。”
一刻钟。
周远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像地震仪的指针在剧烈晃动。他翻开账本,开始亲自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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