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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两汉立国以后,汉人的力量不断向南、向原本被视为畏途的穷山野林开拓,由此引汉、蛮之间的长期对抗。后汉以降,仅仅在荆北区区数郡范围内,过万人以上规模、攻陷县城的荆蛮反乱,就不下四五次,而较小规模的争斗每年每月,几乎从未停止。
这是两个民族对生存空间的争夺,不是轻易能够评价是非对错;但荆蛮作为落后的一方,终究占不了上风。百年间,荆蛮北部各支,尤其是南郡蛮的势力不断萎缩。因为战争失败猥集深山的大量人口无法维持生活,又不得不转而逃出深山,为汉人作佃,甚至卖身为仆佣;也有渠帅自领部众下山,逐渐汉化的。
近十数年来,由于汉化程度不同给南郡蛮内部造成的影响,再度引了各路渠帅、头人之间的大规模争斗。整个南郡蛮部由此四分五裂,按照所处地域细分为佷山蛮、柤中蛮、临沮蛮、沔中蛮等多个部分,彼此惨烈攻杀。所以,哪怕荆州各地混乱到了极处,蛮人也并未趁机扩张势力范围,反倒是某些蛮夷种落在汉人的钱财物资诱使之下参与到各种战斗,平白丢了性命。
比如前次进攻乐乡县城的那些,雷远不知道周泰究竟给了那些渠帅和头人多少财货,才使他们大胆如此。财物再怎么丰厚,要拿自己和自己宗族里数百上千人的性命来换,显然并不划算。可能荆蛮领们在深山里穷迫惯了,眼光和智慧都仅止于此吧。
当然,雷远并不认为以庐江雷氏一个宗族的力量,就可以压服千山万壑中的无数蛮夷,那是痴人说梦了。但他确信自己可以通过几次干脆利落的胜利,进而逼迫出一个有利的环境来。
可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,当前的问题在于,山谷中究竟生了什么?荆蛮又想要做什么?
“附近没有扎营的痕迹,徐说等人应当是在昨天下午,尚未扎营的时候就遭到荆蛮袭击。这就有点奇怪了。”
刘郃在台地上兜兜转转,皱眉道。
樊宏正紧跟着刘郃四处探看,连忙问道:“怎么讲?”
“蛮夷部落的行事方式素来轻躁,如果他们想要进攻乐乡,昨晚袭击徐说之后,就应该顺水而下,直扑城池,至多等到今天早晨……蛮人和我们不一样,他们根本没有耐性,做不出派遣斥候反复试探、步步为营那一套。所以,如果我们没有看到敌人,那就是没有敌人。”
“如果我们没有看到敌人,那就是没有敌人?”
樊宏皱眉:“也就是说,抓走徐说等人的荆蛮,并不是进攻乐乡的前锋?”
“正是。”
刘郃点头。
樊宏在灊山时,曾经与山獠打过点交道,他回忆着山獠的行动模式,犹豫道:“那么蛮人为何又要来这一出?难道……某个蛮部向我们靠拢迁移,而徐说他们撞上了荆蛮部落日常巡逻的人手?”
“有可能……可是不应该啊。”
刘郃露出苦思的神情:“汉蛮两家争斗数百年,彼此都有积怨。他们忌惮我们,一如我们忌惮他们。此地距离汉家城池太过接近了,哪家荆蛮部落会跑来停留?他们怎么敢?”
雷远并没有参与讨论。
他扶着一棵老树,看到叱李宁塔等几个蛮人在台地下方继续搜索,有时候彼此激烈地争执几句;又看到雷澄和下属将士们在河滩上摆开了防御阵型,有几名将士正沿着山崖往高处攀登,一边攀爬,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。
今日未时前后,雷远得到徐说等人失踪的消息,旋即带领精锐前出,直接进入山谷深处追摄踪迹。到现在,大概过了一个半时辰,天色已经开始昏暗。从北方呼啸而来的寒风潮湿而寒冷;那风在山谷间穿行,卷过无尽莽林,挟带着像是滚滚雷鸣般的巨响,灌入人的耳中。
“小郎君,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扎营。”
任晖问道:“明天遣人暂时设置烽燧,然后再继续往深处探查?”
雷远从台地跃下,正待回答,忽然听到叱李宁塔得意洋洋地叫嚷着什么。
众人随即就看着他从一堆灌木深处拖出具尸体来。
天色如此暗沉,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的。好在那并非己方将士的尸身,而是一名蛮人。
叱李宁塔搓了搓手,把面朝下的尸体扳过来,看见这人长着乱糟糟的胡子,分辨不清脸面,前胸有个被长刀捅刺出的伤口,而身上只裹了几条乱布,脏污得像是在泥潭里打过滚。稍许靠近些,一股血腥气和本身的臭气就扑面而来,中人欲呕。
毫无疑问,这人是在和徐说等人搏斗时死去的,而荆蛮们直接抛弃了同伴的尸体,带着徐说等人退走。既然如此,徐说等人应该还活着。
雷远靠近半步,想要再看看尸体,却听叱李宁塔嘟囔了一句:“这是头人。”
“什么?”
雷远问道。
叱李宁塔探出巨大的手掌,一手揪着那尸体的脑袋,便将尸体晃晃荡荡地提起来。他很认真地把脑袋举到雷远眼前,指了指级的面颊处一处青紫色的硕大纹面图案:“这是头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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