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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依然低着头,银白的梢被风吹起来扫过赵铁匠的肩膀。
灯笼的火光映在冰崖上,将杏儿的冰雕照得通透,连冰层深处那小小的指骨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她想把糖葫芦带给你。”
烛阴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夜风穿过冰隙时带出的一缕哨音,“在冰缝里等了很久。一直没有人来。她怕糖葫芦化了,就用雪埋着。雪不够用,就用自己盖着。”
赵铁匠跪在冰崖下,仰头看着女儿冻在冰层里的脸。
十三年来他想象过无数种杏儿的结局——被拐卖了,被杀害了,被丢在荒山野岭里被野兽吃了。
每一种他都做了噩梦,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让他不敢入睡。
但他从未想过杏儿死在离他不到三里路的冰缝里,而他在铁匠铺里打了十三年的铁,炉火日夜烧得通红,最远的时候却只找到了官道口,因为再往外走就是永夜荒原的禁区。
“她说你做的铁环太沉了,她滚不动,要你帮她滚。”
烛阴低下头,将灯笼轻轻放在赵铁匠脚边。
灯笼的光芒在雪地上缓缓扩散,映出了新的画面——杏儿蹲在铁匠铺门口,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铁环,抬头朝屋里的方向笑着喊:“爹!出来帮杏儿推一把——”
赵铁匠看到了自己。
他放下铁锤,用围裙擦了擦手,从炉火通红的光影里走出来,弯腰推了铁环一把。
铁环一路滚下门槛,滚过官道,滚进了风雪,滚进了永夜荒原。
杏儿追着铁环跑出去,红棉袄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雪吞没了。
灯笼的光暗了一瞬。
画面消失了。
雪地上只剩下一只小小的铁环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上面刻着“杏儿”
两个字——是赵铁匠当年亲手刻的。
铁环安静地躺在离冰崖不到十步远的雪地里,周围积了一圈浅浅的雪窝,雪窝边缘的雪有被风吹过又被什么东西重新压实的痕迹,那模样像是曾有个孩子蹲在这里用冻僵的手抱着铁环,等了一夜,等到风雪停了又起,等到灯笼里的火苗在她眼珠上映出了最后一重霜。
赵铁匠从雪地里捡起那只铁环。
铁环很轻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截还没有凉透的指骨。
他低头看铁环,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抬起头,用一种近乎走投无路的声音对着冰崖上那个红色的轮廓说:“杏儿!跟爹回家——”
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成了碎片,传不到冰崖顶上,只有最后一个字在冰谷里反复回荡——家,家,家。
烛阴轻轻摇了摇头。
摇头的动作极细微,但灯笼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,像是替她说出了那句话——回不去了。
她把灯笼提起来,递到赵铁匠面前。
灯笼里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冰晶小格,每个小格里都冻着一张脸。
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张嘴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
赵铁匠一眼扫过去,现那些脸都不陌生——隔壁巷子里卖糖炒栗子的老周,五年前冬至失踪;镇东头私塾的柳先生,三年前冬至失踪;住在官道边上的哑巴婆婆,年年冬至给路人送热茶,去年冬至她自己也失踪了。
老周一直在落雁镇上打光棍,找不到媳妇,最喜欢小孩,杏儿丢之后他在官道上举着糖炒栗子帮着找了七夜;柳先生以前教过杏儿认字,杏儿被隔壁男娃打哭了是他用袖子擦的泪。
赵铁匠看着那些脸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每年冬至落雁镇都会丢人。
他张开嘴,喉咙里出一声沙哑的、像破锣一样的呜咽。
那呜咽不响,但烛阴像是被那声呜咽震了一下,头微微侧了侧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偏移了那张低垂的脸的角度。
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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