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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九幽走进幽冥渊的时候,没有风。
幽冥渊的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,是从地心往上吹的。
风里裹着极细极细的骨粉,不是人的骨粉,是远古时期被埋进地底深处的巨兽骨骼,在地心的高温高压下粉碎成末,又被气流裹挟着从岩层裂隙中涌上来。
骨粉落在皮肤上不会停留,会直接渗进毛孔,沿着经脉往上游走,一直游到眼球底部,在那里沉积下来。
所以幽冥渊的修士,瞳孔都是灰白色的。
不是戚无疆那种骨灰烧制的琉璃质灰白,是骨粉沉积之后形成的浑浊灰白。
像一碗清水里滴进了几滴骨胶,从底部开始慢慢往上泛,泛到最后整碗水都变成那种半透明的、带一点乳光的灰色。
他们看东西的时候,视线要先穿过自己瞳孔里那层骨粉沉积层。
看见的不是物体的原貌,是一层灰蒙蒙的、像是隔着一层骨灰看的倒影。
阴九幽走在幽冥渊的石阶上。石阶是往下延伸的,不是往上。
从踏入幽冥渊的那一刻起,所有的路都是往下的。往下走三千丈,石阶两侧开始出现灯笼。灯笼是人的头骨做的,头顶凿开一个洞,洞里灌满一种叫“骨油”
的燃料。骨油是从地底深处那些巨兽骨骼里熬出来的,燃烧时火焰是幽蓝色的,没有烟,没有气味,只有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。不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是骨油里残存的巨兽魂魄碎片在火焰中出的哀鸣。巨兽死了无数年,骨骼被埋进地底,骨骼里的骨髓被地心高温熬成骨油,骨油被幽冥渊的修士采上来点灯。它们的魂魄碎片在灯焰里反复死去,每一次燃烧都是一次新的死亡。死了无数年,还没有死透。
阴九幽从灯笼下走过。他的影子被幽蓝色的灯光映在石壁上,拉得很长。影子经过每一盏头骨灯时,灯焰都会跳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魂魄碎片感知到了影子里那一百二十多万个完整魂魄的存在。完整的魂,没有被熬成油、没有被点成灯、没有被困在头骨里反复死去的完整的魂。头骨灯里的魂魄碎片在灯焰中疯狂地跳动,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见了从琥珀旁边飞过的活生生的蝴蝶。不是嫉妒,是——想起来了。想起来自己也曾是完整的,也曾有过身体,有过名字,有过活着的感觉。
阴九幽没有停。他继续往下走。石阶的尽头,是倒悬塔。
倒悬塔不是建在地上的,是从穹顶上倒着长下来的。幽冥渊最深处有一片巨大的地下穹顶,穹顶高达千丈,上面布满了从地心深处生长出来的钟乳石。钟乳石不是石质的,是骨质的。远古巨兽的脊椎骨从穹顶上倒垂下来,经过无数年的生长,一节一节地延伸,从穹顶垂到地面,形成了九百九十九根骨柱。倒悬塔就建在这些骨柱之间。不是建造的,是生长的。有人在九百九十九根骨柱的中心位置种下了一枚种子,种子芽之后,根系沿着骨柱攀爬,藤蔓在骨柱之间交织,织成了一座塔的形状。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,是从地心深处长出来的“倒生藤”
。倒生藤的根扎在穹顶,枝叶往下垂,从穹顶一直垂到地面,垂了九百丈。藤蔓的叶片是倒着长的,叶尖朝上,叶柄朝下。叶脉里的汁液也是倒着流的,从叶尖流向叶柄,从叶柄流向藤蔓,从藤蔓流向根系,从根系流进穹顶的骨质钟乳石里。
倒悬塔没有门,只有九百九十九根骨柱和无数倒生藤交织而成的塔身。塔尖朝下,塔底朝天。塔的最底层——也就是塔尖——扎进幽冥渊最深处的岩层里。塔的最高层——也就是塔底——悬浮在穹顶下方,被九百九十九根骨柱环绕。塔身内部是空的,像一个倒置的、九百丈高的笼子。笼子最深处,关着一个人。
阴九幽站在倒悬塔下方,抬头看。
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,沿着倒生藤的叶片往上攀爬。影子爬过叶片的时候,叶片会翻过来。倒生藤的叶片从来不会翻转,叶面永远朝下,叶背永远朝上。影子触碰到的叶片却全部翻了过来,叶面朝上,叶背朝下。叶脉里的汁液停止了流动,然后开始顺着原来的方向倒流回去。不是被影子强行扭转的,是叶片自己愿意的。倒生藤在这里长了无数年,汁液从叶尖流向叶柄流了无数年。它已经忘记了顺流是什么感觉。影子只是碰了它一下,它就翻了过来。不是顺从,是它等了无数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让它翻过来的理由。
万魂幡里,缺牙女孩从摇篮里探出头。她看着幡外那座倒长的塔,嘴巴张得很大。巨婴学着她的样子探出头,嘴巴也张得很大。
“塔是倒的。”
缺牙女孩说。
“倒的。”
巨婴跟着说。他最近在学说话,学得很慢,一个词要重复很多遍才能记住。他记住了“摇篮”
“星星”
“树”
“姐姐”
,现在又记住了“倒的”
。
林青的梭子没有停。布上正在绣倒悬塔,九百九十九根骨柱,无数倒生藤,藤蔓交织成塔的形状。绣到塔底的时候,她换了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,那根丝线是用药不死收走的那滴“等”
捻成的。苏晚替药不死保管了几千年的那滴慈悲,药不死吞下去之后,慈悲化开了。但慈悲化开之后并没有消失,而是渗进了药不死的每一寸骨髓里。药不死和苏晚离开药庐之后,走过很多地方,每到一个地方,慈悲就会从他骨髓里渗出一滴,落在地上,长成一株不知名的草。林青在万魂幡里看见了那些草,她把草叶捻成丝线,收在梭子上,一直没有用。此刻她把那根丝线穿过经线,穿过纬线,开始绣塔底。
塔底悬浮在穹顶下方,被九百九十九根骨柱环绕。塔底中心,坐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
她的头很长很长,从塔底垂下去,穿过九百丈的塔身,穿过塔尖,扎进幽冥渊最深处的岩层里。头不是黑色的,是灰白色的。不是衰老的白,是骨粉沉积的颜色。她在这里坐了无数年,幽冥渊地心涌上来的骨粉落在她的头上,一层一层地沉积,把头从黑色染成了灰白色。她的头从塔底垂到岩层,垂了九百丈。丝里裹着无数年的骨粉,裹着巨兽魂魄碎片的哀鸣,裹着头骨灯焰里那些反复死去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的东西。
她的脸很年轻。不是驻颜有术的那种年轻,是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。从她坐进这座塔的那一天起,时间就不再从她身上流过。她的皮肤还保持着无数年前的样子,眼角没有皱纹,嘴角没有下垂,额头没有岁月的刻痕。她的眼睛闭着。每隔一千年,她会睁开一次眼睛。睁开的时候,她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眉心。眉心嵌着一块碎片。
阴九幽体内的八块碎片同时震动。第九块碎片。倒悬塔最深处,这个女人的眉心里。八块碎片在他体内排列成一个环的九分之八,环的形状已经完整了,只差最后一块。最后一块在这个坐在这里无数年、头垂了九百丈、每隔一千年才睁一次眼的女人眉心里。她没有看守碎片,她自己就是碎片的看守者。不是戚无疆那种把人炼成器物来守护东西的看守,是把自己和碎片锁在一起,用自己无数年的光阴作为封印。
阴九幽走进倒悬塔。他没有走塔底,塔底是悬浮在穹顶下方的,没有路可以上去。他走的是倒生藤。脚步踩在第一片翻过来的叶片上,叶片托住了他。倒生藤的叶片极薄极脆,汁液倒流之后更脆了,像被霜打过的落叶,一碰就碎。但阴九幽踩上去的时候,叶片没有碎。不是他的重量轻,是叶片自己把碎掉的那部分提前碎掉了。每一片叶子在他踩上去之前,叶脉就已经自行断裂。断裂处渗出汁液,汁液在空气中凝固成一层极薄的膜,覆在叶片表面。膜是透明的,韧得像蛛丝。阴九幽踩在那层膜上,脚下传来叶片断裂后的柔软触感,但叶片没有碎。它已经把能碎的都碎完了,剩下的部分,是不会碎的。
他踩着倒生藤往上走。倒着往上。从塔尖的方向,往塔底的方向。塔是倒的,往上走就是往塔底走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叶片就提前断裂一次。九百丈的塔身,九百九十九根骨柱之间交织着无数倒生藤,倒生藤上长着无数叶片。阴九幽每走一步,那一步范围内的叶片就自行碎裂,渗出汁液,凝成薄膜。他的脚步踩在哪里,哪里的叶子就提前为他准备好承受的方式。不是欢迎,是一种比欢迎更深的东西。是等了无数年,终于等到一个值得用碎裂来迎接的人。
缺牙女孩扒着摇篮边缘,看着幡外那些叶片一片接一片地碎裂。碎裂的声音从幡外传进来,不是咔嚓,是一种极轻极轻的、像水膜被针尖刺破的声音。无数片叶子同时出这个声音,汇聚在一起,像一场极小极小的雨。
“它们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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