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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九幽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,他不在虚空中。他在万魂幡里。不是被吸进去的,是他自己走进来的。他站在归墟树下,仰头看着那棵树。树干已经粗到需要百人合抱,树皮是白色的,白得像骨头,像月光,像初生的婴儿的皮肤。树干上有一道道纹路,不是年轮,是“记忆”
——每一个被他吞噬的人,都在树上留下了一道纹。一道纹,一个人。九十万道纹,密密麻麻,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梢,延伸到看不见的天空。
树上的叶子是金色的,金得像阳光,像麦浪,像母亲的丝。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柔,像一很久没有人唱过的摇篮曲。树上结着果实,三十六颗,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,通体透明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心脏在跳,像婴儿在翻身。
归墟果。
吃了可以短暂进入“归墟状态”
——无视一切攻击,无视一切法则,成为“虚无”
本身。但阴九幽从来没有摘过。不是不想,是不需要。因为他的身体就是归墟,他的影子就是归墟,他的万魂幡就是归墟。他不需要吃自己。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土地。土地是黑色的,不是腐烂的黑,是肥沃的黑。土壤中埋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每一颗都是一粒种子。那些种子是青木老人留下的,它们在土壤中沉睡,在等待一场雨。一场真正的雨,不是血雨,不是毒雨,是干净的、透明的、从天上落下来的雨。
万魂幡中没有雨。只有风。风从归墟树的枝叶间穿过,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阴九幽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他的影子从脚下涌出,像一条黑色的河,沿着树干向上攀爬,爬过树皮上的纹路,爬过树枝上的叶子,爬过树梢上的果实。影子爬到树顶的时候,停了。然后,影子炸开了。不是碎裂,是“绽放”
。像一朵花,在黑暗中突然盛开。
黑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展开,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张脸。不是图案,是真正的脸。那些脸在动,在呼吸,在眨眼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念经,有的在骂人。九十万张脸,九十万种表情,九十万个活着的灵魂。
花瓣展开后,花蕊中滴出一滴水。不是黑色的,是透明的。透明的,干净的,像眼泪,像露珠,像一个人终于不再疼了之后流下的最后一滴东西。
水滴落在地上,渗进土壤中。那些沉睡的种子醒了。它们裂开,芽,长出嫩芽。嫩芽是白色的,白得像骨头,像月光,像初生的婴儿的皮肤。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晃,每摇一下,就长高一寸。
万魂幡中的人围了过来。他们看着那些嫩芽,看着它们长,看着它们活,看着它们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片草地。老石匠放下凿子,蹲下来,用手轻轻抚摸一株嫩芽。嫩芽在他指尖微微颤动,像一只受惊的小鸟。
“活了。”
老石匠的声音在抖。“真的活了。不是用执念凝的,是真的。有根,有叶,有生命。”
林青放下织布梭,看着那些嫩芽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光。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和尚放下念珠,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佛号。那声佛号很轻,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它在风中回荡,在树梢间穿梭,在那些嫩芽的叶尖上跳舞。
念儿蹲在一株嫩芽前面,伸出手指,轻轻戳了戳它的叶子。叶子晃了晃,像是在笑。念儿也笑了。“爹爹,它好小。”
阴九幽看着她。“它会大的。”
念儿问:“多大?”
阴九幽想了想。“像归墟树一样大。”
念儿的眼睛亮了。“那它也会结果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果子甜吗?”
“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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