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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,婆婆突然发了高烧,三十九度四。送到医院,查了血,拍了CT,医生说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,打几天点滴就好了。可那天晚上我陪床的时候,婆婆忽然拉住我的手,她的手滚烫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“秀儿,”
她叫我,声音不像一个高烧的病人,反而格外的清楚,“你梦到我死了,是不是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是不是也梦到过我躺在一个老房子里?你是不是也梦到过有人站在我床边?”
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,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因为我也梦到过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在有规律地响着,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,像一个倒计时。
“那个神婆的事是真的。”
婆婆说,“不是我跟别人聊天说的那一回。那个神婆后来找到了我,又说过一次。她说我的命格是‘六十三归位’,阎王簿子上划了红圈的,逃不掉。”
“妈,你别听那些——”
“秀儿,你听我说完。”
婆婆的手攥得更紧了,“她说的时候我不信,可这些年我自己慢慢有感觉。我活到这个岁数,就像走一坑,六十三就是那个坑。走不到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相信有那个坑,可当你走到跟前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时间。婆婆的病好了以后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日子。我也没有再提起那些梦,也没有再去找常姨,甚至尽量不去想“六十三”
这三个数字。
可时间不管你想不想,它照走不误。
春天来了,婆婆六十三岁的生日越来越近了。
婆婆的生日在农历三月十八。
从过了年开始,我就像守着一根越烧越短的蜡烛,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比悲伤更沉的东西,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冰,又凉又重,而你什么都不能做,只能等着它慢慢融化、慢慢渗进去。
我丈夫说我瘦了,问我是不是又减肥了。我说没有,可能是春天到了胃口不好。他没再追问,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,不是因为他傻,是因为他不想往深了想。
二月初二那天,龙抬头的日子,婆婆忽然提出要回老家看看。这一次不是“想”
,是“要”
。她坐在堂屋里,把那个蓝白格的荞麦皮枕头抱在怀里,说的话不像商量,更像是通知。
“我定好了下周一的车票,你们谁有空就跟我去,没空我就自己回。”
我丈夫跟她掰扯了半个小时,说什么那个村子早就不通了公路,下车还得走好几里山路,又说那个老屋多半早就塌了,去了也是白去。婆婆不听,把手机上的订票信息翻出来给他看,车次、时间、座位号,清清楚楚。
“妈,你到底回去干啥?”
我丈夫被她说得没办法了,最后问了一句。
婆婆沉默了几秒钟,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回阔别数十年的老屋的人,更像是一个回自己家拿东西的人:“我回去看看我娘的箱子。那个白布桌下面压着我娘给我绣的一双鞋垫,我出嫁的时候落在那了,我想拿回来。”
我丈夫觉得婆婆有病,大老远跑回去就为了一双五十多年前的鞋垫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鞋垫的事。那是一种交代,一个人在走之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归整好,哪怕是一双年轻时候落下的鞋垫,也要拿回来放在身边。
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,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。我丈夫早就打起了呼噜,我盯着天花板,忽然感觉脖子上的皮肤有一点微微的凉意,像是有人站在床边看着我。
我不敢转头去看。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着婆婆的名字—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念她的名字,也许是想确认她还活着,也许是想把那个站在床边的东西引走,引到别处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而那个久违的梦,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老屋,还是那张床,可这一次婆婆不在上面。床上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蓝白格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。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也不见了,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那个老式的木头衣柜,看着墙上发黄的照片,看着床尾那个盖着白色钩针桌布的木头箱子。然后我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、像是在水底下听到的声音,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、干干脆脆的老人的声音,就在我身后,近得像贴着我耳朵说话。
“三月十八,酉时,自己走,不用人接。”
我猛地转过身去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门是关着的,窗是关着的,只有白布桌布轻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坐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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