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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那是一个正常的笑,是妹妹的、属于她的、我见过无数次的笑。但那个笑落在我眼里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因为在她笑的那一瞬间,我听到了那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。那个低沉的、嗡嗡的、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声音,那个声音在笑,在和我妹妹同时、同步、一模一样地笑。
我分不清哪个笑是她的,哪个笑是它的。
“姐,到家了吗?”
她揉了揉眼睛,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到了。”
“那我们上去吧。”
她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一车的暖意。她站在车外,朝我伸出手,掌心朝上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凹痕,没有符号,没有那个“门”
字。只有纹理分明的、温暖的、活人的手。
我握住了它。
她的手比我的凉。但她的手是实实在在的,是有骨头的、有皮肤的、会出汗的、会发抖的、活生生的人的手。我握紧了她,她也握紧了我。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,走过小区的花园,走过单元门,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“姐,”
妹妹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,忽然说,“你看我们像不像?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。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,并排站着,手拉着手。同样的身高,同样的脸型,同样的眼睛颜色,同样的那个母亲传给我们的、怎么藏都藏不住的、微微上挑的嘴角。
我们一直都很像。所有人都说我们像双胞胎,虽然我们差了整整两岁。
但那天晚上,在电梯那面不太干净的、有些发黄的镜子里,我们的相像达到了一种让我害怕的程度。不是我们更像彼此了。而是我们两个人,都越来越不像我们自己了。有什么东西在把我们往同一个方向拉,在抹去我们之间的差异,在让我们变得越来越像同一个人的两张面孔。
那个人不是我们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照亮了家门口那一小块地方。
我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。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门后面是黑的,但我没有开灯。我站在门口,手还握着钥匙,忽然不想迈出那一步。
因为我知道,在门后面的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。它不在卧室,不在客厅,不在浴室,不在衣柜。它不在任何一扇门后面。
它就是那扇门本身。
从那个夏夜起,它就一直是那扇门。我们每一次开门、关门、走进、走出,都是在经过它。我们以为我们回了家,以为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,以为我们有选择。
我们没有选择。
我们一直都在门里。
那天晚上我们到底没有回那个家。
我站在门口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妹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从两端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夹在中间。我感觉到妹妹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,又急又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烧。
“姐,”
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别开门。”
我没有开。我把钥匙拔出来,重新锁好门,拉着她走回了电梯。整个过程没有开灯,没有看门后面一眼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在我们进电梯的时候才重新亮起来,那种迟钝的、勉强的亮,像是不情愿被人打扰。
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。
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,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。我没有开暖气,没有开音乐,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妹妹把座椅放倒,蜷缩在羽绒服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天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。天窗上凝了一层水珠,把路灯的光折射成无数细小的、颤抖的光点,落在她的瞳孔里。
凌晨五点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姐,我们离开南京吧。”
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,紫峰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这座城市我已经住了快三十年,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长在我的骨头里。但那一刻,我看着它,觉得它陌生得像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。或者说,像一个我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
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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