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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,整个人定住了。录像还在继续,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画面里的房间和我眼睛看到的房间不一样。我看到的房间灯火通明,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——暗了不止一个度。不是完全黑暗,而是像蒙了一层灰黑色的滤镜,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阴沉沉的,灯光的亮度在屏幕上被削减了大半。我以为是手机镜头脏了,拿起来看了看,镜头上什么也没有。我再把手机对准房间,那层灰黑色的滤镜还在,但这一次,我看到了更多。
画面里,那个角落——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夹角——在手机屏幕上是全黑的。不是光线不足的那种黑,而是一种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。那种黑不是阴影,因为阴影是透明的、是渐变的光学现象,而那种黑是有体积感的,它占据着那个角落的空间,像一个竖起来的、人的形状的黑洞。
那个黑色的形状不大。是一个孩子的身形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开始发麻。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——我没有跑出去,我把手机转过来,让它对着床的方向,然后我顺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,去看我自己的枕头。
我的枕头旁边,躺着一个人。
不是老人。是一个小女孩。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头发很长,散在枕头上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她侧躺着,脸朝着我,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。她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抿着,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,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。
她没有在笑。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,像一个在等妈妈讲故事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的孩子。
我不敢呼吸。我不敢动。我甚至不敢眨眼,我怕我眨一下眼她就会消失,或者——更可怕的——睁开眼。
然后她睁眼了。
不是突然睁开的。是先动了一下睫毛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然后眼睑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来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很深,像两口井,井底映着灯光,但那灯光到了井底就变成了一种幽冷的、发蓝的颜色。
她没有看我。她看的不是我。她看的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。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落在我的背后,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,但我读出了她的唇形。
她说的是——“别回头”
。
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。恐惧像电流一样从头顶窜到脚底,然后——
我身后有人笑了。
不是老人的那种笑。是老人笑了,但不是对着我笑的。那个笑声是朝前的,是朝着我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的方向的。那个笑声里没有恐惧、没有威胁、没有任何我能够理解的情绪。那是一种古老的、疲惫的、像生锈的门轴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声音,干涩,漫长,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恶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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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女孩看着我的身后,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她说了两个字。
她说——“快跑”
。
我的身体终于听从了一次命令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翻下去的,怎么踢开了椅子,怎么拧开了锁,怎么冲进了走廊。我只记得我光着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,一路跑到客厅,拉开入户门,冲到电梯口,拼命地按向下的按钮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里面站着一个老人。
穿着灰扑扑的外套,眼睛和嘴巴笑在一块,五官扭曲成那个样子,站在电梯正中间,看着我。
我转身就跑。我没有坐电梯,没有走楼梯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。我冲进小区花园的时候,凌晨的风灌进我的领口,我的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花砖地面上不断地晃动。我跑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,值班的大叔正在打盹,我敲了敲玻璃窗,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。
我说,叔叔,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。
他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看到我光着脚、穿着睡衣、浑身发抖的样子,没多问,把门打开了。我坐在保安亭的小板凳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保安大叔给我倒了一杯水,放在我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我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天光大亮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抬起头,透过保安亭的玻璃窗往外看,小区门口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,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,一切都很正常,很正常,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不是的。
因为我低头的时候,看到我的睡衣口袋里,有一缕黑色的、很长很长的头发。不是我的。我的头发没有那么长,颜色也没有那么黑。
而那缕头发,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变白。
保安大叔看到那缕头发的时候,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住。他张了张嘴,大概是想问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,重新给我倒了一杯热的。
我把那缕头发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它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,半黑半白,黑白交界的地方不是渐变的,而是一条清晰的、几乎可以说是锋利的界限,像有人用剪刀在一缕黑发中间齐刷刷地剪断,然后接上了一缕白发。白的那一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轻得像蛛丝,没有任何重量感。
我不敢把它扔掉。我把它放回了口袋。
保安大叔帮我叫了一辆车。我回家的时候,门还开着,走廊里很安静,我妈的房门关着,她大概还没醒。我光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,门还保持着被我踢开时的角度,椅子歪倒在一边,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,枕头旁边——那个小女孩躺过的地方——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像一个孩子睡过的痕迹。
但枕头上有一样东西不是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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