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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梦。不是普通的噩梦,是那种每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、醒过来之后浑身发冷的梦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走在老家加油站往前的那条路上。就是那条大上坡,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走两遍的路,路面上永远有碎石子,坡顶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能一直拖到修车铺门口。跟我一起走的是个模糊的人影,好像是我小学同学,又好像不是——梦里就是这样,你明明觉得认得他,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。
我们正上坡,前面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胖子,一个瘦子。胖子走在前面,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。瘦子走在后面半步,步子很轻,像猫。我看清瘦子脸的那一刻,血一下子凉了半截——就是他。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工地上干活,他从架子上摔下来,耳朵出血,然后赖在我家讹了大半年。那张脸我多少年没见过了,可梦里一出现,我就认出来了,连他嘴角往下撇的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。
“就他俩。”
瘦子说。
胖子点了点头,攥了攥拳头,骨头咔咔响。
他们说要揍死我们。不是吓唬,是那种很平静的威胁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和那个同学转身就跑,跑进了路边那个修车的地方。地上全是油污和废零件,空气里有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们缩在角落里,一整夜没敢出声。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砰砰砰砰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铁皮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亮了。
光线从修车铺的卷帘门底下渗进来,灰白色的。我从门缝往外看,看见一群老奶奶沿着路边走过来,走得很慢,像一排在风里晃动的旧衣服。最前面那个拄着拐棍的人,是我奶奶。
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。
我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,跑到她跟前,急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奶奶,有人要打死我,就是那个人,那个瘦子,小时候讹咱家那个——”
奶奶拄着拐棍站住了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熟悉的那种神情,又慈祥又笃定,好像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有办法。她说:“不用怕,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。那种踏实感太真实了,比我醒着的时候感受到的任何安全感都要真实。我跟在她们旁边往前走,奶奶走在最右边,拐棍点在地面上,笃、笃、笃,节奏很慢。
没走出几步,前面路上突然多了一个小女孩。
她站在路中间,正好挡住我们。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我印象很深的衣服,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——梦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你明明看得很清楚,醒来之后却怎么都抓不住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灵通或者老年机之类的东西,开始打电话。
我能听到她说什么。她说的是方言,带着那个地方特有的尾音往上挑的腔调。她在叫那个胖子和瘦子过来,说要让他们再来打我们。
电话接通了。但接电话的不是那个瘦子,是他妈。
小女孩说找谁谁谁,电话那头不知道回了句什么,小女孩的脸色变了变,说了句“哦,那算了”
,然后把电话挂了。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,眼神完全变了。
那不是一个八九岁小孩该有的眼神。那种恶意太浓了,浓到像是成年人的恨意被硬塞进了一副小孩的皮囊里。她说:“我还会再打的。他们一定会来,一定把你们揍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仰着脸看我,嘴角微微上翘。离得这么近,我甚至能看到她鼻翼上细微的绒毛。
我没有多想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弯腰,两只手伸出去,把她抱了起来。她很轻,比看上去还要轻。我两只手掐在她腋下,把她举到面前,看了她最后一秒钟。她还在笑,那个恶狠狠的笑就挂在她脸上。
然后我用力把她往地上一摔。
她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对。不是肉和水泥碰撞该有的那种闷响,而是一种更清脆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她在地上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,像一只被扔到地上的布偶。等她不动了,我看到有血从她鼻子里流出来,在灰色的路面上洇开,颜色很深,几乎是黑的。
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摔死了。肯定是没气了。”
旁边那些老奶奶也附和着,七嘴八舌的,声音很轻,像是在讨论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情。我蹲下来看。那个小女孩的身体在缩小,像被放了气一样,一点一点地瘪下去,最后缩成了跟一只小猫差不多大。她的四肢蜷着,皮肤开始发紫,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。
我把她抱起来。她比刚才更轻了,轻得像个空壳。血从她鼻子里一直往外流,流到我手上,温热的。她全身都是紫的,嘴唇是青的,眼睛半睁着,眼珠已经不动了。
确实是死了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我躺在自己床上,后背全是汗。房间很安静,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框。我躺了很久没动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小女孩缩小的样子,还有她最后那个恶狠狠的眼神。我想不明白一件事——在梦里,我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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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,在梦里,我没有任何犹豫。就像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我记得奶奶说的那句“不用怕”
。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笃定的语气。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件事,想着想着,忽然意识到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在那个梦里,从始至终,奶奶都没有说那个小女孩是谁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,就说“摔死了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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