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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注意到有一双手从我的身体里面伸出来,托住了我的孩子,轻轻是往外送。
很轻,很稳,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她说:“出来了。”
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刹那,产房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护士把孩子抱起来,是个女孩,六斤二两,哭声很响亮,响亮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。
阿檀后来说,她在走廊尽头听到那声哭,手里的针突然就不烫了。
孩子被放到我胸口的那一刻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眉心。
什么都没有。
干干净净的额头,没有针眼,没有印记,什么都没有。
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,又猛地提起来。
我抬起头,在产房里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,可我又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。
奶奶不在。那个洞里的女人也不在。
护士把孩子抱去量体重、印脚印的时候,我注意到孩子的右手紧紧攥着,怎么都掰不开。
护士笑了,说新生儿都这样,这是抓握反射,过几天就好了。
我没有笑。
因为我看得清她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。
很小,比米粒还小,嵌在她掌心的纹路里,像一颗痣。
可那不是痣,那是泥土,是那老坟里的泥土。
她把那块泥土,从洞里带出来了。
阿檀是下午才被允许进病房的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看到孩子的第一眼,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她走过来,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小东西,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眉心。
“还好没有。”
她说,声音很轻。
阿檀在病房里坐了很久,一直看着孩子。
我妈叫她吃饭她说不饿,我爸给她倒了水她没喝,她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,像是怕什么人突然把孩子抱走似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奶奶,”
她说,“走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,滑进头发里,凉凉的。
阿檀没有再说话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圆镜,放在婴儿床的床尾,镜面朝上。
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,落在镜面上,反射出一片温暖的、橘红色的光,正好落在孩子的脸上。
孩子在那片光里打了个哈欠,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,然后慢慢闭上,睡得很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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