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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没散尽。重庆方向的天空被山城轮廓剪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,偶尔有光点从楼宇间一闪而过,又消失在雾里。
陈默从通讯兵手里接过对讲机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把音量调到最大,让那断断续续的信号原样地流出来。刺啦的电流声里,夹着一段规律性的杂音。像呼吸。又不像。
重新放一遍。他对通讯兵说。
通讯兵把刚才的录音又放了一遍。陈默听完,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把对讲机递给高建波:你听。
高建波接过去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,抬起头:这不是慌乱中的求救。
不是。陈默说,求救信号是乱的、急的、慌的。这个信号有节奏。每隔固定时间重复一次,中间夹着短促的停顿。信号的人,手很稳。
孙德胜从车头那边走过来:你的意思是,不是幸存者?
是幸存者。陈默说,但不是一个慌乱的幸存者。是一个有电、有设备、而且有纪律的人在信号。信号覆盖范围不会太远,这种强度最多二三十公里。就在重庆城区内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而且,这信号有点太整齐了。
整齐不好吗?王富贵插话。
整齐就意味着,这个信号不是第一次。陈默说,过一次求救信号的人,第二次的时候,手会更抖,节奏会更乱。但这个信号,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。这说明,信号的人,已经了无数次了。他习惯了这个节奏。
高建波在旁边点了点头。他在西山的侦察连待了这么久,见过太多真实的求救信号了。真实的求救是哭喊,是混乱,是喊到一半信号中断、再也没接上。而这个信号,干净得像一条流水线。信人甚至还会在每段信号之间留出固定的间隔,像是给听到的人留出记录的时间。一个绝望的人,不会有这个心思。
营地里安静了片刻。没有人说话,都在消化这个信息。一个了无数次求救信号的人,每一次都保持着稳定、清晰、有节奏的呼救。这不像是绝望的人在做的事。倒像是……一个熟练工,在按流程做事。
你的意思是,孙德胜盯着他,这信号有问题?
我不知道。陈默说,但我见过太多次不太正常了。
他把对讲机举起来,让那个信号又完整地流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闭上了眼睛。其他人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陈默的听觉是这些年被一次次任务磨出来的,在杭城的夜里,他靠耳朵分辨过三层楼外的脚步声;在新安的重工厂区,他靠声音判断过方舟补给车的载重量。此刻,他听的不是信号的内容,是信号的。冷链的冷库,齐州的军需处,每一个不太正常后面,都跟着一次代价。这个信号,我不想用整支车队去赌它正不正常。
你打算怎么办?
我打算带侦察连,去看一眼。陈默说,车队留在这里不动,等高建波的信号。如果三个小时内我们没有消息,你们就撤,不等我们。
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,骂了一句: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但他没有反对。他在西山待了这么多年,早就学会了:陈默的直觉,从来没有落空过。他说不太正常的时候,那就是真的不太正常。
孙德胜没有再说你小心之类的废话。他让车队熄火,全部退到高公路路基下方的阴影里。四盏射灯一盏都没开,动机全灭,整支车队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嵌在山城的晨雾里。这是他能给陈默的最大的支持:不暴露,不吸引注意力,让侦察连的秘密潜入,真正下去。他在头车旁边蹲下来,守着通讯器,等着那头的第一个字。
带上足够的弹匣。孙德胜冲着自己的兵吼了一嗓子,把车上的备用弹药都给我匀出来,给侦察连装满!
侦察连的集结很快。没有列队仪式,没有动员讲话。高建波在出前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所有人身上的装备又检查了一遍:弹匣数量、饮水、急救包、备用电池。破晓的电池是整支车队里最金贵的东西,每人标配四块,一块都不能少。
高建波把地图收起来,挨个点了一遍人名。在西山,每一次外出任务前,他都会把每一个战士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一遍。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从高建波嘴里念出名字的每一个兵,回来的路上,高建波会再念一遍。这是他的仪式,也是他的承诺。
信号的位置,城东。高建波把地图摊在车斗里,走滨江路。这条路在末世前是货运通道,两侧是仓库和货运场,路况复杂但开阔,视野比城区街道好得多,也更容易撤退。
陈默在地图上点了一下:从这里进。如果信号源在城东,这条路是最近也最不显眼的。
杨光带着狙击组先出了。他们在高架桥的桥墩上找了一个制高点,架好观察镜,调试焦距。视野里,重庆城东的滨江路被拉近到眼前。杨光对着通讯器报了一个数字:三点钟方向,桥墩,视野覆盖滨江路全程。你们走,我们帮你们看着。
杨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他把观察镜的焦距推到最大,视野里,滨江路全程都在他的瞄准镜下。他看到的是一座空城:没有灯光,没有动静,没有可疑的移动。至少在这个距离上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杨光没有报,也没有报。他只说了一句:外围干净。你们进去,我盯全程。数字、位置、目标,都要等陈默他们走到跟前,自己摸出来。
侦察连的撤退比来时快了一倍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回头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该踩的位置上。高建波在前面开路,经过那片新鲜弹坑时,他绕开了半米,没有踩上去。他的理由是那片地面可能还有未爆物,但在场的人都清楚,真正让他绕开的,是那枚弹壳背后的含义。这趟路,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走的人了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陈默带着侦察连沿着滨江路往城里走。沐璇走在最前面,破晓端在胸前,枪口压着地面。高建波在最后,负责断后。陈默在中间,目光在两侧的仓库和废墟之间来回扫。
两侧的仓库卷帘门大多锈死,有些被从里面撞开过,露出黑洞洞的库房。沐璇经过第一个敞开的库房门口时停了一下,往里面扫了一眼,又继续走。她没有喊,也没有喊有情况。只是脚步没有变。高建波走在最后,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陌生的城区里,枪声会招来什么,虽然破晓没有声音,但是弹丸击中物体时,会出声响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陈默忽然停下来。他蹲下,用手指在路面上抹了一下。
他把手指摊开给高建波看。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。颜色偏深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。
爆炸残留物。高建波说。
而且不是旧灰。陈默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,旧灰会被雨冲走,会结壳。这个是新的。三天之内,这条路上有过一次爆炸。规模不大,但足够把路面掀起来一块。
沐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。路的尽头拐角处,路面果然有一块明显的新鲜塌陷,边缘的柏油翘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。
高建波走近了看。弹坑的形状不是规则的,边缘有向一侧翻卷的痕迹,像被一股从侧面来的力量掀起的。他蹲下来,用刀尖在弹坑边缘刮了一下,刮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这不是炸药。他说,是燃烧弹,或者某种高温燃烧的东西。没有破片残留,弹坑边缘干净。他站起来,目光顺着弹坑的方向看向前方:这种东西,不是感染体能弄出来的。
有人在附近打过仗。陈默说。
他没有继续往前走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新鲜的弹坑,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重庆城区的轮廓。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山城的楼宇在阳光下清晰起来。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之间,有电线垂落,有玻璃窗反光,有阳台上的植物在风里晃动。看起来,就是一座死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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