倍福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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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3章 纸飞机（第1页）

那是我姐身上生的事。她这人平时端得很，当班主任几年，说话做事都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，要不是过年喝了点酒，根本不会提那晚的事。

八九年前她刚当上班主任那阵子，压力大得很，有一回批作业批到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全黑了。走廊里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，秒针每跳一下，那声“嗒”

就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回来一次。她看了一眼手机，快十二点了，收拾好桌面提了包往外走。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，隔几步就有一段全黑，她加快步子往楼梯口走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后有动静——不是脚步声，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你的时候，空气会变重的那种感觉。她停下来回头看，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，黑乎乎的。

她转回头要继续走，就在这时，一只纸飞机从走廊尽头无声地飞了出来，低低地擦过她头顶，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的灰白色地砖上。那架纸飞机叠得整整齐齐，折痕很深，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折回去，边角已经毛了。她弯腰捡起来，捏在手里的时候才注意到机翼边缘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迹，干透了，像墨又像别的什么。她把它展开，里面有一行字，笔迹用力到纸面都凹下去了，几个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——路西西，我喜欢你。

我姐抬起头，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。远远的，看不太清，只看出是个穿校服的男生，瘦，头盖着额头。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，一眨眼的工夫，那个男生的脸忽然变红了——不是那种脸颊泛红，是整个脸被暗红色的东西盖住了，像从头顶往下淋了一遍，顺着下巴滴到校服前襟上，前襟的布料湿了一大片，颜色深下去就没再变浅。她尖叫了一声，攥着纸飞机转身就跑。跑出校门才在路边长椅上坐下，低头现纸飞机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了。

第二天她上班，等到办公室里人都忙去了，拉住一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前辈，问你还记得学校以前有个叫张曦临的学生吗。前辈看了她一眼，说你也是看见了吧。我姐没说话，前辈叹了口气，把五年前的事讲了。

五年前初三有个尖子班，一个叫张曦临的男生成绩不错，但家里穷，性格闷。他喜欢班上一个叫路西西的女生，写了张纸条，叠成纸飞机，还没敢送出去，被校工在操场上捡到了，交给了班主任。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把纸条念了出来，问路西西接不接受，那女生脸刷地白了，说不要。全班哄笑起来。下课以后几个男生堵住张曦临推来搡去，有人说了句你也不照照镜子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他那天从始至终没有还过一句嘴。最后一节课下课以后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那间教室在七楼。他攥着那张揉烂了的纸，翻了出去。

我姐听完很久没说话。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夜里单独留在那个楼层过。她带了好几届毕业班，处理学生之间的事从不公开批评谁，总是单独叫出来说。她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是过年，她喝了两杯，靠在沙上，说那晚她跑出教学楼以后，一路上总觉得背后有风跟着，像有一架纸飞机正被气流推着，跟在离她一臂远的位置，始终没有过她，也没有落下。她跑进家门反锁了门之后，低头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的字已经糊了，但那三个名字和那一道横贯整页纸的、被什么力量打断后重新续上的痕迹，还在。

后来那条走廊再没有什么动静。但那扇窗每年入秋后的第一个月圆夜总会自己开一条缝。有人去关好，过一阵又开了，像有什么东西还在练习它最后一次的起飞，只是再也没有一只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，也没有人再收到过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、折痕深到纸面凹下去的字条。我姐后来调到了另一所学校，不再路过那扇窗。但她偶尔夜里批改完作业离开办公室的时候，还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走廊地面，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落下一道白色的、叠了很久的折痕。走廊里干干净净。新来的老师不知道那扇窗每年会自己打开的事，也没有人告诉他们。窗户仍然会在某一天深夜轻轻地松脱自己的锁扣，像某种仍在运行、但不再需要被送达的信号。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吹动桌上摊开的卷子，翻过一页，又翻过一页，然后停了。没有纸飞机飞出来。窗外的夜色里，只有那扇窗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，像一件终于被记住的旧物，不再需要被人捡起。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沿着走廊延伸了一段，到了楼梯口就散开了，像一截已经不再需要传递的线路，终于在它自己选定的终点处，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另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