倍福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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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3章 找眼球的人（第1页）

刘秀兰在北大荒的头一个冬天还没过完，她已经学会了在零下三十几度的风里站直腰板干活。汗水从后颈淌下来，刚淌到领口就结成一层薄冰，贴在皮肤上生疼。她那时候十九岁，从城里来的知青里个子最矮的一个，捆的草垛子却比别人多。

那个下午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天阴着，云压得很低，泥地里泛着一股沤烂草根的腥气。她正弯腰拔一丛芦苇，东边突然炸开一声喊：“来人呐！出事啦！”

她扔下手里的镰刀跑过去，拨开围成一圈的人往里看，一个男知青蹲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血从指缝里往外涌，顺着手腕淌进袖口，袖口被浸透了，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暗红色。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男知青，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，锄头尖往下滴血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，砸出细小的凹坑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，没人说话，没人动。蹲着的人忽然往后一倒，两只手从脸上滑落下来。刘秀兰看见他的脸，右半边从颧骨到下颌被豁开了，皮肉翻卷着，里面露出的颜色不是血的红，是一种更深的、湿漉漉的青白。一只眼球从眼眶里脱出来，滚在泥地上，沾着泥和枯草，像一颗被人随手丢掉的玻璃珠，在泥地里停住了。那个知青躺在地上，身体抽搐了几下，腿蹬了两回，然后不动了。刘秀兰旁边一个女生弯腰就开始吐，可吐也吐不出什么，只有干呕声闷闷地压在空气里，像从很深的井底翻上来的。那个握着锄头的人还站在原地，像被钉在了那里。

后来连长带人赶来，用一块白布把人盖住了。白布很快被洇出一团深色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往外渗。尸体被抬走的时候，路过刘秀兰身边，白布掀开了一角，她看见那只空了的眼眶朝上敞着，边缘的皮肉已经紫，像是在无声地索要着什么。那天晚上她没吃下饭，第二天也没敢往那片泥地走。

二十多天后，营地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白天照常上工，晚上照常熄灯。大家不再提起那个下午，像是没生过一样。可刘秀兰偶尔还会想起那只眼球，它滚在泥地上，没有人想起来该把它捡回去。

那天晚上十点多，她已经躺下了，帐篷外忽然有动静——不是风，不是野狗，是人的脚步声，很慢，绕着帐篷走了一圈，停住了。旁边几个女生也醒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谁也没说话。帐篷外传来一个声音，沙哑的，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，每一个字都被磨过一遍才挤出来：“有人吗……谁看见我的眼珠了……”

那声音在帐篷外面停了一下，然后又说，“我……找不到我的眼珠了。”

声音绕着帐篷转圈，走几步就停下来问一遍，问完了又继续走，脚步拖在地上，鞋底蹭着干泥，出细碎的摩擦声，像是有人一直低着头在路边寻找什么东西。刘秀兰缩在被子里，后背贴着帐篷布，布料被她攥出了几道深褶。旁边的女生手电筒握在手里，指节白。几个姑娘挤在一起，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肩膀在抖，可谁也不敢先开口。那个声音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分钟，最后停了。不是慢慢远去的，是忽然停住，像被什么掐断了尾音，连脚步声都一起消失了。

她们等了很久，没人说话。后来刘秀兰先开口了，声音干：“出去看看？”

几个人慢慢爬起来，掀开帐篷帘子，手电光扫出去。黑夜里什么都没有——直到手电光转到帐篷右侧。他站在那里。那个男知青，还穿着出事那天那件灰蓝褂子，右半边脸是一个黑洞，边缘的皮肉皱缩着，像被火烧过又晾干了一样。他的左眼还在，但像蒙了一层灰，没有焦距。他站在离她们不到十步的地方，没有动，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被看见，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被人看见。空眼眶的边缘垂着一根干枯的血丝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在脸侧拖下去。刘秀兰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出来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洞口的边缘，试了几次都没能完全离开喉咙。旁边的女生尖叫了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方炸开，几个人转身就跑回帐篷里。

隔壁帐篷的男生们被惊动了，举着手电跑过来，等人到齐再往外看，那人影已经不见了。第二天早上，刘秀兰在地上看见了一圈脚印，有深有浅，围着她那顶帐篷绕了一整圈，然后在她站过的地方停住了——两枚脚印并排对齐，脚尖朝着帐篷的方向，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。连长下令在周围搜查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有现。只有那串脚印还在，深嵌入冻土，像被什么东西踩实了之后再也没有化开过。

刘秀兰后来回了城，结了婚，老了。她一辈子没再提起过那个下午和那个晚上。只有一次，她孙女问她当年在北大荒怕过什么，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他回来找他的眼珠，我不怕他，我是怕他找不到。”

孙女没听懂，她也没有再解释。后来每年秋天，她偶尔会在夜间听见窗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，像是一颗坚硬的东西落在木头面上，弹了两下，然后停住了。她从不起来查看，只是翻个身，闭上眼睛，继续睡。她不知道那是风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只是不想再确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