倍福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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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0章 镜中的人（第1页）

上高中的时候，我同桌是个女生，话不多，穿衣服总是规规矩矩的，说话也一板一眼，像是每个字都提前量过。她很少开玩笑，更不会编故事。所以当她跟我说起那个周末的事，我连怀疑都没有怀疑。

那是高一那年，她爸妈出差，让两个表姐来家里陪她住。三个人闲着没事，想给爸妈一个惊喜，干脆把屋里打扫了一遍，连床底下都翻了出来。在她爸妈房间的床底下，她们现了一面镜子。铜质的边框，雕着缠枝莲纹，纹路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，像是被很多人摸过。镜面不是玻璃的，是水晶磨的，照出来的人像有些模糊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，像水底的倒影。同桌说当时觉得这镜子八成是件老物件，挺好奇的，就拿起来照了照。玩了十几秒，没什么特别，就放在床上了，打算收拾完别的东西再把它包回去。

下午三点多，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她回到爸妈房间，弯腰去拿那面立在床上的镜子。她随手端起来，习惯性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——镜子里的人，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裙。民国那种款式，斜襟盘扣，领口绣着细细的花边，袖口也绣着暗纹。头盘成一个髻，用一根银簪别着。脸很白，白得青，嘴唇却红得像滴了血，红得不正常，像是涂了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。那是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。她在镜子里站着，一动不动，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外。不是在看镜子里的人，是在看镜外的人，在看举着镜子的她。

同桌的手猛地一抖，镜子“啪”

地倒在床上。她站在床前僵了好几秒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慢慢蹲下去，把自己缩在墙角，脸埋在膝盖里，哭了。两个表姐听见哭声跑进来，看见她蹲在角落里抖，问怎么了。她指着床上的镜子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那里面……有人。”

两个表姐也怕了。三个人离那面镜子远远的，谁也不肯靠近。最后还是大表姐用一张报纸盖上镜面，又用毛巾包了几层，才壮着胆子把它塞回床底下。三个人挤在隔壁房间里睡了一夜，灯开着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谁也没合眼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，和窗外的风声，和墙角的滴水声。

周一她回学校，她爸打来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，压得很低，像是怕什么人听见：“你动床底下的东西了？谁让你动那面镜子的？那是你奶奶留下来的，说那面镜子不能照人。你们怎么就……”

他爸说到一半停住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换了个语气：“以后你们几个不要乱翻大人的东西。”

同桌挂了电话，在教室里坐了一下午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后来她偷偷问过她爸，那面镜子是从哪儿来的。她爸沉默了很久，才说了一句：“那是你奶奶的陪嫁。她嫁过来的时候，柜子底下就压着这面镜子。你爷爷问她，她说那是她娘家的东西，不能扔，也不能照人。你奶奶走了以后，我跟你妈收拾她的遗物，又把这面镜子翻出来了。你妈说要扔，我没让。”

他爸说到这里停住了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，好一会儿才接上，“你奶奶这辈子，从来没有照过镜子。”

同桌没有再问。她只是每天放学回家，都会不自觉地把视线避开父母卧室的房门。有时候路过，她会加快脚步。可那面镜子还在床底下，铜质的边框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。镜面朝着天花板，里面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，盘着头，嘴唇红得像滴血。她一直在那里，等下一个弯腰的人。等她抬起头来，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