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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1章 撞门的东西（第1页）

初安小时候住在安徽一个叫固镇的小县城里。父母常年在大城市打工，把他托付给爷爷照顾。爷爷家是老式的院子，青砖院墙，两扇厚实的木大门，门板是枣木的，硬得很，关上门插上门栓，用手推都推不动。初安从小就听爷爷说过，这门是他爷爷的爷爷亲手做的，一百多年了，关上以后严丝合缝。
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九点多就睡下了。初安睡在最里屋，爷爷睡外屋，奶奶和爸爸妈妈分别睡在东西厢房。九月的安徽，夜里不冷不热，窗户半开着，能听见院子外头蛐蛐叫。不知道睡了多久，初安被一声巨响惊醒。不是做梦，是实实在在的声音——有人在砸门。不是敲门，是砸，咣、咣、咣，一下一下的，整个门框都在震，墙上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，窗台上的茶杯嗡嗡地响。那不是手掌拍门的声音，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整个身体撞，用肩膀撞，用头撞，像要把门撞碎冲进来。爷爷第一个翻身下炕，光着脚踩在地上，顺手抄起了立在门后面的顶门杠——那是一根手臂粗的枣木棍子，三尺来长，一头削尖了，平时就戳在门后面防贼的。奶奶哆嗦着去推初安和他爸妈，嗓子都劈了：“快起来！快起来！有人砸门！”

初安的爸摸黑从厨房拎了把菜刀，刃口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。妈攥着一把火钳，手指头捏得白。初安那年才七八岁，也跟着下了床，手里攥着根烧火棍，铁皮卷的，轻飘飘的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全家人站在堂屋里，谁都不敢出声。爷爷站在最前面，顶门杠横在身前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。奶奶躲在爷爷身后，手里攥着一串念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门外的撞击声停了几秒，然后又来了，比刚才更猛，咣——门栓在门扣里弹了一下，差点脱出来。初安看见那两扇枣木大门往里面拱了一下，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，又合上了。院子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，不是人的喘息，是那种大型动物的呼吸，呼哧呼哧的，带着一股腥臊味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
忽然，撞门声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安静得不正常，连蛐蛐都不叫了。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钟。爷爷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可能是门口有醉汉，撒酒疯呢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了一声嘶叫。那声音初安这辈子都没听过——不是狗叫，不是狼嚎，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动物能出来的声音。又尖又粗，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裂了，声嘶力竭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哇——哇——哇——像大型的山猫，又像某种从没见过、从没听过的猛兽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凶残和疯狂，震得人头皮麻，震得窗户纸嗡嗡地响。奶奶的脸当时就白了，腿一软，靠在了墙上，念珠从手里掉在地上，滚到了桌子底下。初安的爸攥着菜刀的手在抖，刀面反射着月光，一闪一闪的。爷爷的顶门杠也放低了，从横在身前变成了拄在地上。他不说话了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
一家人就这么手持武器，在堂屋里站了将近一个钟头。门外那东西又叫了好几次，每次叫完就安静一会儿，像是在积蓄力气，然后再叫。叫到后来，声音越来越远，像是往野地里去了，一声一声的，越来越小，最后被夜风吞没了。到了凌晨三点半四点钟，外面彻底安静了，连蛐蛐都重新叫了起来。一家人才敢重新上炕，谁都没脱衣服，和衣躺下，眼睛睁着直到天亮。初安听见爷爷翻来覆去地翻身，一夜没睡。

第二天一早，爷爷和初安打开院门。那两扇枣木大门上，赫然留着七八道抓痕。那抓痕又深又宽，像是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用爪子硬生生刨出来的，木头的纤维翻卷着，露出白花花的木茬，最深的一道快有半寸深。初安用手比了比，那抓痕的间距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，四道平行的沟，中间两道最深，两边两道浅一些，像是四个爪子。爷爷蹲下来看了半天，伸出手指头摸了摸那道最深的抓痕，指头能伸进去一截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白的，比昨晚那东西叫的时候还白。初安问爷爷：“爷爷，这是什么？”

爷爷没回答。他转过身，回到院子里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，慢慢地喝了。喝完，他说：“走，跟爷爷去集上。”

当天下午，爷爷带初安去集上买了两把镰刀。一把镰刀把子长，刃口弯弯的，磨得能照见人影。爷爷把长的那把挂在门背后，短的那把立在炕边。初安的爸问爷爷用得着吗，爷爷说：“有备无患。”

可那东西后来再也没来过。初安家所在的县城周边没有大山，最近的山区也在几十公里外的凤阳。固镇这地方一马平川，全是庄稼地，从来没有人见过大型野生动物出没。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，初安一家人在饭桌上还会提起来。初安的爸说是一只跑出笼子的猞猁，初安的大伯说是山里的野猫成精了，初安的奶奶说那是不干净的东西化成了兽形，专程来找他们家麻烦的。初安不说话。他记得那个声音，记得那四道爪痕，记得爷爷蹲在门槛上摸了半天那扇门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。那个表情不是害怕，是困惑。是活了一辈子的人，忽然现这个世界上有他解释不了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