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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氏收拾了东西,走了。她走的那天,天灰蒙蒙的,海面上起了雾。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袱,低着头出了村,没人送她。林老大家的院子空了,门上了锁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。村里人路过的时候绕道走,谁也不提这事儿。
渔村又恢复了平静。海还是那片海,船还是那些船,男人照常出海,女人照常织网。可这平静没持续多久。
大概过了两个月,村里那个傻子出事了。
傻子是个女的,姓什么没人记得了,村里人都叫她傻姑。她打小就那样,脸圆圆的,眼睛细细的,嘴角老是往上翘着,像在笑,可那笑不是笑,是空的。她不害人,不闹事,就是成天在村口坐着,看人来人往,看狗打架,看天上海鸟飞。嘴里嘟囔些谁也听不懂的话,有时候嘟囔着嘟囔着,自己就笑了。村里人习惯了,把她当个物件,当个背景,当村口那棵老榕树的一部分。
可那天晚上,傻姑了疯。
那天夜里大概八九点钟,海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。村里人都关了灯,躺在床上了。忽然间,村口传来一阵砸门声。
“砰砰砰——砰砰砰——”
砸得特别凶,拳头砸在门板上,一下接一下,不带停的。整条巷子都听得见,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,分不清是从哪家传来的。砸几下,停一停,又砸,又停,像是在找什么。
然后,她开始喊。
“开门!开门!救救我!救救我!”
那声音又尖又厉,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村里人从窗户往外看,月光底下,傻姑站在巷子中间,手舞足蹈的,胳膊甩得老高,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脸上的表情不是她平时的样子——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往外凸,瞳孔缩成针尖大。嘴角往下咧着,咧到下巴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喊,又像是在笑。嘴唇在哆嗦,哆嗦得停不下来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淌到下巴上,亮晶晶的。
更吓人的是,她的声音变了。
傻姑平时说话含含糊糊的,舌头像短了一截,一个字都说不清楚。可现在她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咬字准得不像她。而且——那是个男人的声音。粗声粗气的,沙哑,带着哭腔,尾音拖得很长,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。那声音,村里人听了半辈子了,那是林老大的声音。
“开门——开门啊——我疼——我疼啊——”
她挨家挨户砸。从村头砸到村尾,一路走一路喊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不像她平时那样一摇一晃的,倒像个壮年男人在赶路。月光照着她,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拖得老长,一晃一晃的。她砸到谁家门口,谁家就灭了灯,没人敢出声。
最后她砸到了村长家门口。
村长姓林,是林老大的本家叔伯,六十多了,在村里说话管用。他硬着头皮,叫上儿子,一人拿了一根木棍——他儿子拿的是顶门的杠子,松木的,有胳膊粗——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傻姑就站在门口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圆圆的、憨憨的脸上,挂着一种不属于她的表情。眉毛拧着,拧成一个结。嘴角往下扯着,扯得脸都变了形。眼睛里的光不是她的光,是别人的光——深的,暗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三叔,”
她开口了,是林老大的声音,低低的,哑哑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三叔,你救救我。”
村长的手开始抖。木棍在手里晃,棍头磕在地上,咚咚响。他攥着门框,指节白,声音颤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三叔,是我啊,我是阿良。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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