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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震山。
这名字她记得。十年前,就是这个大军阀刘震山,用卑鄙手段偷走了陈家的菌种。从那以后,陈家的豆瓣酱味道就一落千丈,市场份额也一点一点被刘家蚕食。
父亲的嘴唇还在蠕动,但已经听不清了,更像是气音。
“爹,爹?你说清楚,刘震山怎么了?”
陈半夏着急地摇晃陈秉直的肩膀。
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别晃了,他醒不来。”
陈半夏回头,门口立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太太,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。
“奶奶。”
陈半夏站起身。
周氏慢慢拄着拐杖走进来,边走边打量陈半夏,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沾满泥点的皮鞋,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。
“三年了,你还认得回家的路?”
周氏的话不怒自威。
陈半夏跪了下来:“孙女不孝。”
周氏沉默下来,浑浊的眼中慢慢溢出水光,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陈半夏的头顶:“回来就好。你爹撑了这么久,为的就是等你。”
“爹他……”
“大夫说最多三天了。”
周氏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这辈子,为了一口酱,把命都搭进去了。他福薄,到了也没留下个儿子,夏夏,你可得立起来啊。”
陈半夏抬起头,看向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的奶奶。
爷爷走得早,是奶奶独自一人掌家,含辛茹苦把父亲拉扯大的。
母亲去世后,因为没有生下儿子,奶奶曾张罗着给父亲续弦,但父亲与母亲感情深厚,坚决不肯再娶,并以不再做酱要挟,奶奶只好作罢。
没成想,父亲才四十多的年纪,就要离去了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叫人如何不苍老!
窗外,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陈半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。
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她偷偷溜进酱房,学着父亲的样子,把手伸进酱缸,结果被滚烫的酱烫得哇哇大哭。
父亲闻声前来,把她抱出,一边给她涂药一边笑她:“傻女子,这酱不是谁都能翻的,你得先摸清它的脾气。”
“酱还有脾气?”
陈半夏抽抽搭搭地问。
“当然。”
父亲刮了下她的鼻子,“酱有灵性。你待它好,它就给你好味道,你糊弄它,它就给你难堪。”
后来,她去北平学了化学,曾写信告诉父亲,那所谓的“灵性”
,不过是微生物的代谢活动,什么九晒九露,说白了就是温度、湿度、光照的控制。只要建一个恒温恒湿的发酵室,效果肯定比看天吃饭强。
父亲没回信。
现在,父亲要走了,到最后也没能看到她的实验数据。
陈半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。她是长大了,懂得多了,却从来没想过——也许父亲不是不懂,而是有些东西,是用数字和公式解释不了的。
比如,一个人守着一口缸,守了整整一辈子。
比如,一个家族,守着一块牌匾,守了几辈子。
她不知道,父亲还会不会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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