倍福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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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北上（第4页）

她没有嚎啕大哭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膝头那张薄纸上，把墨迹洇花了好几处。

“我知道他扛不过，在诏狱的时候，他整夜整夜地咳，咳得腰都直不起来，痰里带血丝，押解路上他着高烧，躺在板车上，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，到了应天府，韩端给他换了干燥牢房，加了棉被，送了药，可他还是扛不过，他这把年纪，在牢里待了这么久，能扛到现在已经是——”
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，然后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，可是脸上的泪水就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样。

她只能任由泪水滑落：“我能给他立个坟吗？哪怕只是堆几块石头，点一炷香。他这辈子干干净净做人，死了不能连个坟都没有。”

陆云昭温声道：“姑娘一片孝心，自然是可以的，我帮你。”

陆云昭出去找了一把铁锹和几块石头。

他们在庄子后面那座小山丘上找了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有一小片平地，能看见山脚那条细细的溪水。

虽然他懂得不多，但也能看出这是一个视野极佳的风水宝。

陆云昭替她挖了一个浅坑，她蹲下身，身上也没什么祖父的东西，只能刻一个他的名字。

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，堆成一个极小的坟包，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垒在坟前。

眼泪不停地下落，又一次次被山风吹干。

她把一碗米酒搁在石头前面，跪在坟前，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

在此也就要和祖父拜别了。

“祖父，玉瑛给您磕头了，您说罗浮一脉宁碎不贱，孙女记住了，沈家的脊梁没有弯，您的咳疾在那边不会再犯了，那边没有诏狱，没有冰冷的石板，也没有馊了的粥，孙女不孝，没办法带您回苏州，只能在这里给您立个石头坟，等到案子翻过来，太平了，孙女一定把您接回苏州，接回沈家祠堂，和爹葬在一起。”

如果有那一天的话，一定要让祖父安安稳稳地下葬。

现在沈玉瑛什么也做不到，只能做到这一些了，已经是尽了全力。

山风吹过来，把她额前碎吹乱了，山风却一点都不粗粝，而是像饱含着无数温柔，像祖父的手。

他真的能听到吗？如果他能听到自己在思念他，是不是也会和自己好好道别。

她对着陆云昭，哑声道：“陆大人，这场仗要打多久？我不是怕打仗，只是想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，什么时候才能把母亲接出来，给祖父一个真正的坟。”

陆云昭眺望着山脚下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溪水，沉默了很久。

沈玉瑛知道自己或许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，但他很想知道，像陆云昭这种官宦人家的男子，会怎么看待这一场战争。

“没有办法预测，朝廷有几十万大军，燕王只有北平一隅。靖难这条路，快则两三年，慢则更久，中间会有反复，会有拉锯，会有很多次你以为马上就能结束、结果又拖了好几年的事，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准数。”

沈玉瑛沉沉点头，是啊，只要战争一开始，这里面就会存在无数变故，谁也没有办法给个准信。

他语气突然变沉：“你的案子本来是不可能翻过来的，因为这个案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反诗案，反诗是幌子，灭口是目的，现在燕王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，把朱雄英案写进了檄文里，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沈家的案子了，是天下人都盯着的案子，牢里的日子当然不好过，但总比即刻斩要好，这就是目前的局势，你要往这个方向想，只要人还活着，就有时间，只要燕王还在打，太后就不敢动牢里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