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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哲把手电筒递给老头,他接过来,转身就跑。年纪虽然大了,但走起路来却一点也不慢,三步并作两步,沿着山坡上那条狭窄的小路,跌跌撞撞地往寨子深处跑去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身前晃动,照亮了脚下的乱石和草丛。他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都喊破了:“老七回来了!老七回来了……”
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在树上的飞鸟。那些鸟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刚刚泛白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,出惊慌的叫声,然后朝着更远的山林飞去。
护国寺就那么几户人家,零零散散七八户,分散在这片陡峭的山坡上。因山势太陡,每家每户都住得很远,最近的两家也要隔着一道山沟,喊一声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听到回应。
但就这么几户人家,也就两三个姓,康姓、杨姓、还有一户姓周的。几辈子下来,加上通婚,算下来整个寨子都是亲戚。沾亲带故的,谁家有点事,不一会儿就能传遍。
康老七的事,半个多月前就传遍了整个寨子。都知道他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,男人们组织起来进山找了好几天,翻了几道山梁,搜了几条山沟,最后只找到一件带血的衣裳。
大家都以为他死了,被大猫子吃了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他婆娘苏春霞哭了几天几夜,两个娃儿也跟着哭,老两口更是差点没缓过来。
半个多月过去,大家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却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——康老七回不来了。
现在突然说找到了,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传遍整个寨子。先是近处几家的狗叫起来,然后是人声,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是一声声的询问和惊呼。
老太婆站在院坝里,举着煤油灯,看着担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,眼神复杂得很。那眼神里有怜悯,有为难,有犹豫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她是个心善的人,平日里寨上谁家有个难处,她能帮的都帮。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,有些事,不是心善就能做的。
她犹豫了好一会儿,还是招呼着说:“快,麻烦你们先把他抬到那里去,别在外面晾着。”
她伸出手,指了指院子一角的那间柴房。
那柴房不大,也就十来平方,堆满了冬天积攒下来的柴火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。木柴码得整整齐齐,一直堆到房顶。
靠墙的地方有几把干草,是平日里垫东西用的。柴房也是用几根木头支撑着,上面盖着杉木皮,周围也是用一些杉木皮围来,没有门,但好歹能遮风挡雨,比在外面露天躺着强。
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人,又受了这么重的伤,她不想让一个外人死在自己家里。这个心思,在场的人都懂,但没有人说破。
山里人忌讳这些,尤其是对将死之人,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怕。那种怕说不清楚,不是怕死人本身,而是怕那种晦气,怕那种不吉利,怕万一真的死在自己家里,以后这房子就不干净了。
要不是他们这户人家也姓康,还没有出五服,连这个院坝她都不想让康老七躺着,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,坏了规矩,那可是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。
唐哲和李默把担架抬进柴房。老太婆跟在后面,从那堆干草里拖了几把出来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他们这才把康老七从担架上抬下来,小心地放到干草上。干草软软的,比担架舒服些,也暖和些。
胡静跟进来,把盖在康老七身上的军大衣又掖了掖,把边角都塞紧。康老七躺在那里,脸色白得吓人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,要仔细看才能现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深陷下去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老太婆站在柴房门口,看着这一切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然后她转身回屋去了。不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热水出来,走到柴房门口,把碗递给胡静。
“给他喝点水,暖暖身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不好意思,像是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抱歉。
胡静接过碗,道了声谢。她蹲下身,一只手托起康老七的头,另一只手把碗沿凑到他唇边,小心地给他喂水。康老七的嘴唇动了动,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一些,也有一些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脸颊流到干草上。
院坝里,几个人或坐或站,都沉默不语。陈东坐在一块石头上,一条腿伸着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李默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根木棍。
耿桂兴和周勤靠在院墙边,两人都是一身狼狈。布鲁斯坐在自己的背包上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许中南背着手,望着远处的山峦,眉头紧锁。
没有人说话。这一夜的经历,让每个人都精疲力竭,不只是身体上的累,更是精神上的疲惫。那些毛狗,那些绿莹莹的眼睛,那些撕咬和惨叫,还有那两声震天的虎啸,都还在脑子里回荡,挥之不去。
不一会儿,寨上的人们就陆陆续续赶了过来。此时天已经亮了起来,东边的山头上泛着橘红色的光,可以勉强看清楚路了。
最先来的是住在最近的那户人家,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披着衣服就跑来了。然后是住在山坡下面的两户,一男一女,气喘吁吁地爬上来。然后是住在山沟对面的,远远就能看到手电筒的光在晃动。来了六七个人之后,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一个女人背着个娃娃,跌跌撞撞地沿着小路跑来。她跑得太急,好几次差点摔倒,又爬起来继续跑。她一边跑一边哭,那哭声尖利而凄惨,在山谷间回荡,听得人心都揪起来。她背上那个娃娃也被吓到了,跟着哇哇大哭。
后面还跟了一个四五岁的娃娃,光着两只脚,踩着满地乱石和荆棘,跌跌撞撞地跟在女人背后跑。他一边跑一边哭,嘴里喊着“妈”
、“爸”
,大鼻涕流下来,糊了一脸,他也顾不上擦。
“春霞,老七在这里。”
老太婆早已经收起了煤油灯,见到赶来的女人,忙迎上去招呼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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