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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两日师父不大高兴。”
大清早杜仲拧着提篮盒钻到东厢里来,如是说。何必他说,九鲤难道不知道?尽管庾祺高不高兴都是那样少言寡语,外人看不出门道,自家人一眼明了。不过不知缘故,谁也没敢问他。
她随手将断成两半的梳子丢在那妆台上,起身向榻前行来,脸上也带着点烦闷,“他骂你了?”
“说我沏的茶不好,茶叶放多了,发苦。”
杜仲挪开烛台,往炕桌上摆早饭,“我劝你老实些,师父只要生气,多半就是你惹的。”
“我惹的?”
她发髻未挽,披头散发挪动着屁股往榻上坐,“我自到了这里来,可没闹着要出去,也没抱怨什么,还不老实?我看是你惹的,你是不是又把药熬过头了?还是你跟着把脉又没把准?”
杜仲端着个碟子遥想,“没有啊,这两日那几个老匹夫说我是凶犯,不好给人看诊,不叫我把脉。”
九鲤一面帮着从提篮盒取碗碟,一面幸灾乐祸,“你就算不是凶犯,叫你给人看诊下药,只怕也要落个过失杀人之罪。”
“去!”
杜仲怒瞪她一眼,“我看要不就是为案子的事,衙门那头没个进展,难不成就一直关着咱们?师父大概是为这个生气。”
想来也只有这缘故了,来了两日,也没听说问出新的嫌犯来。那些衙役看着凶,也是真没大用,盘查来盘查去,满园的人都查问遍了,还属他二人嫌疑最大。
好在顶着“嫌犯”
的名头,在这里也不算十分委屈,这屋里匡床蒻席,有吃有喝,除却有许多闲言闲语,没别的烦心。不过听说苦主林家在外头发了急,催着县令押他二人过堂拷打,庾祺自然不肯,眼下正同衙门无声相争,说到底还是他两个惹的祸。
九鲤一愧疚,便没了胃口,剔眼看见杜仲扒着饭碗扒得香,忍不住摇头叹气,“真是庙里的菩萨——就知道吃。”
杜仲端着碗囫囵道:“我不吃做什么?这就是吃早饭的时辰!”
“罢罢罢,你快闭上嘴,食不言寝不语你不知道?”
说着梭下榻来,“你吃着,我去瞧叔父。”
早起还没换衣裳,只穿着件轻薄的黛紫软绸长衫,到廊下风一吹,衫子裙子都贴在身上,益发显出一捻细腰。
有点冷,她搓着胳膊到那屋内,外间空空,碧纱橱内透出点暗黄的光,书案上昏灯半盏,交映着蒙昧天色,分不清是朝是夕。
庾祺坐在案后吃茶,半边脸给烛火照得柔黄,下颌的胡茬子剃干净了,又像先前一样年轻,那天搬来荔园时他还没剃,不知又是几时剃的。
九鲤还是习惯他这样子,看不出岁数,乍见他的都只惊叹他年轻有为。她暗暗希望他永远不要再长岁数,或许小辈看长辈都是如此,怕他老,怕他死。
茶香漫溢,他早起一向是清茶一盏,不吃早饭,这还是从前他们颠沛流离那一年落下的习惯。那时身上有几个钱都要先紧着九鲤吃,她自己也不知怎的,好像从记事起就十分挑嘴。
想来有点不好意思,她半低着脸扶着碧纱橱的门框,不敢走进去。
庾祺低着头看书,先还没看见她就闻见她身上的香气,女人也真是奇怪,生来就带着香气,各式各样的芬芳。
他慢慢轻抬起一边嘴角,旋即后知后觉地抿去那丝笑意抬头,见她似赌气站在那里,头发长长地散在前面,过于文秀,缺了点素日骄纵任性的精神头。他暗暗攒眉,“怎么起来也不挽上头?”
“梳子断了。”
似带着撒娇的意味。
他继续埋下头看书,一手在案上玩弄着一柄裁纸的小刀,“那位齐叙白小大人不是待你很客气么,他手底下那么些人,不如使唤他们去替你新买一柄。”
那刀子看着寒光锃锃,在他手指间翻来转去,却总划不到他的手。
话听起来像是在出主意,不过口气不冷不淡,有些讽刺的意味。大人就是大人,却在前头缀个“小”
字,好像很看不起人家。反正他不喜欢当官的,只怕皇帝在他面前他也不屑一顾。
她眼皮往天上抬着,指尖绞着缕头发进来,“我可没和他多说什么,那日他问我爹娘,我说爹娘死得早,您和爹是同胞兄弟。”
他哼笑,“你倒机灵。”
“我才不会什么都对人说。”
她走去他身边,弯腰瞅他看什么书,是本医书古籍,残破得不像样。她的头发直垂到他胸怀里,发丝搔得他脸上发痒,便拿书拨开,斜着眼看她。
刚睡起来,她脸上红扑扑的,仿佛还带着被窝里的温暖。他将她由上看到下,觉得她这身衣裳的料子简直柔得不像话,风轻轻一拂便能显出浑身玲珑的曲线。
他有点不自然地挪开眼,“头不挽,衣裳不换,这不是家里,容得你随便。”
九鲤站直了,将衫子拽了拽,“这不是穿得齐齐整整的嚜!衣裳是衣裳,裙子是裙子的,连脚面都罩住了,怕什么?您自己不高兴,净挑我们的毛病!”
“你几时见我不高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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