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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敏贤挑眉不语,他拿起她手里的火柴,点亮烛灯,“我方才想起杏花楼的那场大火,若不是有你万全的准备,我恐怕也会随着姐姐而去。而今天三太太死了,芝麻糊泡了水,药效不一定能发挥最大用处,倘若今晚害死了少爷,老爷那里必定难对付。”
从刘敏贤的角度看,她的这枚棋子还保持着大梦初醒时的木讷,而说话倒是有条不紊,她不禁有些意外,左手握成拳,从袖中摸出一个透明药罐,轻轻晃动里面的褐色药粉。
沈怀戒打开油纸包,拣起一根长条药渣,对着火光照了照,“我虽是个外行人,但也能看出这包药得来不易。姐姐,我们不妨等船靠岸,找个范华大师上门的日子,将这包药掺进芝麻糊里,让少爷当着大师面神志不清、口吐白沫。届时老爷必定会请他做法,这样一来,我们便有了与大师私下接触的机会。”
刘敏贤一手托腮,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里的骨灰盒,“你说得倒轻巧,但别忘了,范华大师是三太太名义上的哥哥,她这一死,那老秃驴对我们有几分信任?”
沈怀戒轻声掰断手里的火柴,刘敏贤命他害死三太太前,怎会没考虑到范华大师那头的势力。而她此刻又在装什么呢?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
他扯了下嘴角,看向她道:“姐姐放心,那老秃驴手里没证据,自然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。”
刘敏贤微微颔首,涂着豆蔻的指甲摩挲纯白的珍珠耳坠。
沈怀戒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西厢房东侧、老师父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瞎眼菩萨画轴。菩萨的耳朵被戳了个洞,上面也挂了一对珍珠耳坠,那是姐姐挂上去的,说是她没资格戴纯洁的坠子,让菩萨替她收着,下辈子再戴。
他以往不敢直视菩萨的眼睛,每次抬头,总能看到两缕白烟从菩萨眼孔中冒出来,那缕烟仿佛要将他的魂魄牵走似的。
可是,菩萨会把他牵去哪里呢?牵去地府赎罪吗?都怪他这个拖油瓶,姐姐才会被花和尚口口。沈怀戒垂下眼睫,刘敏贤咳嗽一声,打断他的思绪:“之前让你烧的东西可都烧了?”
他有意避开她的耳坠,望向四处冒风的铁门道:“烧干净了,少爷手里的那几封信也一并丢进壁炉里,烧得彻彻底底。如今不会再有人知道范华大师与三太太的关系,若日后老爷找人查,也查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刘敏贤没说话,沈怀戒咽了下唾沫,一嘴的苦涩,道:“等到了唐人街,范华大师必然会想法子感激我们,到时我与他私下见一面,将三太太的死因推到四太太身上,他老人家怒火攻心,必定会为妹妹报仇,我们只需要隔岸观火,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便好。”
刘敏贤抿唇一笑,指尖轻轻敲了下餐盒,“这点子不错,可你今晚执意不肯去喂药,我这罐芝麻糊又该如何处理?”
好不容易扯远的话题又被拉了回来,沈怀戒偷瞟她一眼,耳坠被火光染成暖黄色,像河滩前的雨花石,他远远听见少爷在岸边打水漂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……石头看不见了,少爷的五官和记忆里的菩萨画轴融为一体,空洞的眼眶冒着白烟,沈怀戒猛地收回思绪,盯着手里的餐盒,起伏的胸口渐渐恢复平静。
他看向刘敏贤,一瞬间,心里闪过许多念头,莫非刘敏贤想让他试药,用老法子试探他的真心?倘若就此借坡下驴,那少爷大概能躲过一劫,可他见过忘魂草的药性,倘若发疯发痴,就此伤了少爷该如何是好?
时间不给他停下来思考的机会,刘敏贤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抽走他手里的药包,打开餐盒,一股腐烂气息袭来,他霎时绷直脊背,凝眉看向她。
刘敏贤捻起一根药渣,放到又稀又冰的汤水里搅了搅,煮烂的桂圆像四颗被车碾过的鱼鳔,扁圆扁圆的,快看不出形。她挑眉看他一眼,将药渣子掰成两半,放进餐盒。随后烛灯灭了,她的小拇指不经意地勾住药瓶,趁沈怀戒走神,倒了半瓶褐色药粉进去,道:“我从昆明带出来的忘魂草不多了,若是轻易地倒掉这罐芝麻糊,岂不是太可惜了?”
沈怀戒的心和餐盒里的莲子一道沉了下去。看来猜对了,今天必定有个人得吃忘魂草。
他不动声色地摩挲骨灰盒上的铭牌,父母的名字硌得指尖生疼。现下刘敏贤还得靠他向范华大师透露三太太的死因,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置他于死地,那就说明手里这包药毒不死人,顶多会让少爷口吐白沫,而自己方才一直在推脱,先是怕少爷死了,后又生硬地打岔,这显然引起了刘敏贤的注意,那么她对自己的信任还剩多少?
沈怀戒心脏突突地跳,想做点什么掩盖方才的失误。他的视线落回到餐盒上,红枣核像四颗溃烂眼球瞪着自己,心中忐忑,不愿试药,可是……可是再不做点什么,无疑会再次引起刘敏贤的怀疑。
如果忘了少爷,他的一颗心还剩下什么?
沈怀戒心里知道答案,正因为知道才会怕。他不敢面对无端的恨意,不敢闭上眼,怕每次午夜梦回,都会看到姐姐抱着戏服,满眼是泪地说:“我终于解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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