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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木屋的梁上挂着串干辣椒,红得像凝固的血,被灶间的烟火熏得发亮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辣椒串轻轻摇晃,影子投在土墙上,像无数只悬着的手。爷爷坐在门槛上,吧嗒着旱烟,烟杆是枣木的,被他几十年的牙印啃得发亮,油光水滑。我蹲在他脚边,看他吐出来的烟圈在暮色里散掉,混着远处稻田翻涌的腥气,还有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、淡淡的火药味。
“爷,你年轻时候,真的枪毙过人?”
我戳了戳他的裤腿,粗布裤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泥点,磨得边角都起了毛。村里的孩子都怕爷爷,说他是“勾魂手”
,手上沾着人命,连狗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爷爷的烟杆顿了一下,铜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出个浅痕。他没看我,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,夕阳把山染成紫黑色,像头伏着的巨兽。“嗯,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磨石头,“那时候叫‘执刑手’,归县大队管。子弹是特制的,平头,进去就炸。”
“炸……炸成啥样?”
我的声音有点抖,指尖抠着地上的裂缝,指甲缝里塞满了黄土。
“没头了,”
他吐出个烟圈,烟圈飘过我的头顶,散在门框上。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的天气,“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,血溅得老远,能染红半条路。那血不是红的,是黑的,带着火药味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,往他身边缩了缩。村里老人都怕爷爷,说他身上有“煞”
,晚上走路都绕着我家老木屋走。有次二婶子家的鸡丢了,跑到我家门口骂骂咧咧,说“沾了煞气的屋子克牲口”
,被爷爷一烟杆砸在脚边,吓得再也不敢来了。奶奶在世时总骂他:“你那双手沾了多少血?夜里就不怕鬼敲门?”
爷爷从不接话,只是默默地把烟杆用布擦干净,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那抽屉里还藏着个铁盒子,上了锁,锈得厉害。我趁他下地时偷看过一次,踩着板凳够到锁孔,用根细铁丝捅了半天,居然打开了。里面是几枚生锈的子弹壳,底火的位置发黑,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是穿着灰布制服的爷爷,二十来岁,眼神硬得像铁,站在一排戴着手铐的人前面,脸板得像块石头,身后是光秃秃的土坡,地上有黑褐色的印记。
那天晚上,我被尿憋醒,迷迷糊糊地往堂屋走。月光从窗棂钻进来,在地上画着菱形的格子,照见爷爷的房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点煤油灯的光,昏黄的,像只睁着的眼睛。
“谁啊?”
我听见爷爷在说话,声音比白天更哑,像喉咙里卡着沙子。
没人应,只有“悉悉索索”
的声,像有人在翻他床底下的木箱,又像老鼠在啃东西,细细碎碎的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踮着脚走过去,扒着门缝往里看——爷爷坐在床沿,背对着我,手里攥着烟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。他对面的墙根下,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排没有头的人。
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褂子,有的打着补丁,有的袖口磨烂了,肩膀以下都看得清,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裤脚沾着的泥点。可领口那里却是空的,平平整整的,像被人用快刀齐刷刷地切了去,黑洞洞的,能看见里面的布茬和暗褐色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地上没有影子,只有领口的黑洞里,像有风吹出来,带着股淡淡的火药味,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,呛得我鼻子发酸。
爷爷的旱烟锅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红光映着他的脸,皱纹里全是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“该走了,”
他哑着嗓子说,烟杆在床沿上磕了磕,“天快亮了,鸡叫了就走不了了。”
那排无头人没动,也没说话,屋里静得能听见爷爷的心跳声。过了一会儿,最边上的那个,慢慢抬起手——那只手枯瘦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,往爷爷面前递了递,掌心朝上,像在要什么东西。
我吓得捂住嘴,差点叫出声。尿意早就没了,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,扶着门框才没摔倒,额头“咚咚”
地撞在木头上,也不觉得疼。
“没有了,”
爷爷把烟杆往床头上磕得更响,火星溅出来,落在被子上,“子弹壳都收起来了,锁在盒子里,别再来了。”
无头人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微微蜷了蜷,像在抓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慢慢放了下去,落在膝盖上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接着,那排人像被风吹的雾一样,一点点淡了,边缘变得模糊,最后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,连点灰尘都没留下。
爷爷瘫在床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贴在背上,勾勒出嶙峋的骨头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把烟杆塞进嘴里,却忘了点火,只是机械地咬着。
我连滚带爬地回了屋,用被子蒙住头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,呛得我直咳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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