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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更暗了些,沉沉地浸透了慕华馆的窗纸。
烛火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光晕,将守在床边的海棠身影拉得细长。她坐在窗边矮几上,手中握着一卷未读完的密报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只是静静望着兄长沉睡中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。
床榻上,段天涯的眼角微微颤动了几下,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。
海棠立刻察觉,她放下密报,迅速起身,快步来到床边,俯身探看。
起初他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,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那张写满担忧的清丽面容。过了片刻,那涣散的目光才缓缓凝聚,仿佛灵魂从极深的疲惫与痛楚的深渊中,一点点挣扎着浮回水面。
那如附骨之疽、日夜啃噬经脉骨髓的阴寒剧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脉被涤荡、疏通后的隐约胀麻感。他下意识地想动,却牵动了内腑,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。
海棠扶住他的肩膀,帮他慢慢坐起,又在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。
“大哥,你醒了。”
她的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。
见他嘴唇微动,似要说话,却又因干渴而发不出声,她连忙转身,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温着的白瓷药碗。碗中药汁微红,热气袅袅,散发出混合着人参、黄芪等药材的、略带苦味的清香。
“虽然剧毒已解,掌力也消,但你的经脉刚刚被……被外力强行洗涤贯通,最是脆弱,需固本培元,温养经脉。这方子,是天下第一庄里那位‘天下第一神医’亲授,很是对症。温度正好,大哥,你快喝了吧。”
天涯抬眼,看着小妹眼下淡淡的青黑,和她极力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眉眼,心中涌起歉疚。自她年幼被义父带回护龙山庄,自己这个做兄长的,似乎总是她在照顾,在担忧。
他点点头,没有多言,接过药碗,仰头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。药汁入口苦涩,回甘却悠长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胸腹,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“多谢你,海棠。”
他将空碗递还,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,但气息已平稳许多,“我感觉……已经大好。”
海棠接过空碗,放在一旁,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自从她八岁那年,被铁胆神侯带回护龙山庄,她第一次喊他“大哥”
起,这个年长她几岁的兄长,便成了她生命中除了义父最坚实可靠的倚仗。
她练功受伤,是他默默送来最好的金疮药;她读书遇到难题,是他挑灯为她讲解;她执行危险任务,是他一路保护……从小到大,大哥几乎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。
他们一起长大,经历生死,脾性相投,很多时候甚至无需言语,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心思。此番出云之行,朝夕相处,患难与共,大哥对那张与雪姬小姐相似面容不自觉的失态,心中因雪姬姐妹而起的巨大波澜、挣扎、愧疚……他的心思,根本瞒不过她。
此刻,他靠坐在床头,明明毒伤已解,性命无虞,眼神却并未完全清明,反而带着一丝恍恍惚惚的、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的空茫。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越过了海棠的肩膀,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,仿佛在期待着什么,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。
海棠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,随即泛起一片空落落的凉意。
上次在乐酌居,大哥便是这般,望着某个方向出神,仿佛那里有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。
时至今日,她才明白,原来大哥看着的,一直是雪姬小姐。
她沉默了片刻,将药碗轻轻放回几上。然后,她转回身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低垂,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:
“她走了。”
天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眼中那丝恍惚迅速沉淀,化为无尽的黯然。他闭了闭眼,缓缓地、沉重地点了点头,重复了那三个字:
“……她走了。”
烛火噼啪,映照着两人的侧影。
海棠看着他这副模样,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分,才重新开口:
“她用了极耗元气的独门内功,为你逼出余毒,疏通经脉。我刚才为你诊过脉,碎骨掌的毒根已除,经脉虽仍有损伤,但生机已复。至多再过五日,你的内力当可恢复七八成,期间只要不与人全力相搏,应无大碍了。”
“五日……”
天涯喃喃重复,“可是她……为了救我,牺牲太大……太大了……”
海棠的心随着他这句话猛地一紧,像是被冰冷的针猝然刺中。她倏地抬头,看向兄长眼角隐约闪烁的、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,一个模糊的念头再一次划过脑海。
联想到飘絮整理衣襟时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,她脱口问道:“牺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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