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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引鹤小时候常来相府,所以轻车熟路,他本以为方相既然托辞生病了,那这会应该在屋里躺着睡觉呢,可谁知小厮却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了——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面前,方修诚连装都懒得装了。
方相伏案在桌前,也不知道在那写什么东西,专注得很,直到又听见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,他这才抬头看了庄引鹤一眼,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写东西了:“病好了?”
“那可不嘛,齐大人跟个苍蝇一样日日围在我身边转,有他催着,我这病好得自然就快。”
庄引鹤开着玩笑说完,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,直接就去探头看方修诚正在写的东西,这居然是一份要递给萧砚舟的折子,里面来来回回还是府兵制的那些东西,把庄引鹤看得头疼,“相父啊,你好不容易歇几天,就不要这么宵衣旰食了吧。”
方修诚笔下不停,飘逸潇洒的字一个个的跃上纸面,条理清晰的陈述着当下府兵制的利弊,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庄引鹤的胡搅蛮缠:“如今的世家全是一群鼠辈,我不操心,要不这折子你来?”
庄引鹤才没那么容易上当:“乾元帝这遭短期内又掀不起什么风浪,我才懒得管呢。倒是齐大人,日日求我替相父去一趟金州,我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踩烂了。”
方修诚在朝堂中打磨了这么多年,早就练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套了,他对世家已经做不出嗤笑这种表情了,便只是客观的评价道:“山高路远的,就你这个破身子,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馊主意。”
庄引鹤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方修诚,慢悠悠的说道:“长生之术这种东西,我自然是不信的,凡此种种的歪门邪道,历朝历代都有,其实说穿了,不过就是那些尚且还活着的人不甘心罢了。”
方修诚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了,笔尖略微顿了顿,洇出了一小滩几乎察觉不到的墨迹,随后他也没搭腔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了。
庄引鹤看着他来自本能的反应,心下一凉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好像,是该难过的。
但是人本来就百面千相,他因为眼前的方相跟十年前的那个方修诚对不上,且这之间相差的实在离谱,所以就想妄加指责。他在这自诩清高地去批判别人,可十年前的庄引鹤跟现在的燕文公相比,又有几分相似呢?
一方面,庄引鹤觉得,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,是不应该被拿去要求别人的。
可另一方面,庄引鹤幼承庭训,所以他自小就知道,天下苍生都有活着的权利,无论如何,都不能把别人的命视为草芥。但最让庄引鹤觉得拧巴的是,方修诚也是他曾经“庭训”
的一部分。
庄引鹤一直沿着他们画好的这条路往前走,可一抬头却发现,身前一直引导着他的所有人,全都不在了。
燕文公心下凄然,但还是记得把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代了:“我想出去跑跑,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,我都快长毛了,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。”
方修诚写完了,他把那折子摊在那晾着,拿过一旁的帕子净了净手:“你若想去,给乾元帝胡诌个理由就行了,只要皇上没意见,谁管你野到哪去。”
方修诚说完,又仔细看了看庄引鹤,这才发觉出不对来:“你戒烟了?”
庄引鹤兴致缺缺的转着扇子,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:“是啊。”
方相听出了庄引鹤的心事,却只以为他是小孩脾气,因为戒了烟的事情不开心。他一直就不是个慈父的形象,此刻也安慰不出什么来,就只是表示:“早戒了更好,垂头丧气的做什么。我这有一套还不算错的青瓷茶具,你拿回去,烟瘾犯了的时候就泡点茶喝吧。”
于是庄引鹤在回去的时候,当真是连吃带拿,叮里咣当的打包了不少东西回去。
燕文公晚间在小筑,跟竹七一起吃过饭后,心里还是寥落,这一烦,便又馋起来了,这才想起去问那套茶具的事情了。
可谁知温慈墨应下后,给他拿出来的,却不是方修诚给的那一套了——
作者有话说:这个地方的钩子在第二章,怕宝们不记得了提一嘴
第35章“再过几天,你跟我一起……
方修诚既然是世家魁首,那自然是不缺钱的,可他本人没什么物欲,所以吃穿用度上并没有太过铺张。这种风格也一并延伸到了他待人接物的习惯上,他送给庄引鹤的那套茶具并不是出自名家手里千金难求的孤品,但是方相的地位在那放着,这套青瓷也是官窑里的最拿得出手的了。
庄引鹤瞧着温慈墨现在端上来的那套茶具,虽说也是青瓷,但是上的那层釉却是厚薄不一,胎体上的颜色也远远达不到天青的标准,明摆着是那些不知名的小民窑按着官窑的样式仿的,所以庄引鹤奇怪的问:“方相给的那套呢?”
燕文公这遭也算是真问对人了,方修诚给的那套茶具刚拿回来,甚至都没等到入库房,就直接被小公子风轻云淡的打包扔出去了。
那老匹夫前前后后不知道祸害了庄引鹤多少次,甚至连燕文公如今的腿伤也有不少是拜他所赐,温慈墨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,方相这次无事献殷勤,谁知道是不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。
任何事情,只要跟燕文公沾上了一点边,温慈墨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占有欲,这次索性借着职务之便,直接从他这就拦下了。
只是这些阴暗的小心思,自然不能让庄引鹤知道,于是温慈墨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茶叶,一边回道:“这套茶具是我专门出去买的,挑了好久,先生不喜欢吗?”
庄引鹤有点吃惊,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套杯子上有些模糊的花纹,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:“你哪来的钱?”
小公子虽然在府里说一不二,但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奴隶,所以纵然表面上风光,但其实温慈墨是没有月例的。不过他用钱都是直接从林远那走,倒也不会真缺了他什么,只是现银这种东西,温慈墨确实没有。
竹七这时候才想起来:“哦,小公子一直给我抄书,主公的书房我不便去,所以有些孤本,我若是想看,就让他去抄,等他抄罢了我也会给他几两碎银。”
温慈墨一套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,闻言还不忘打蛇随棍上,故意让庄引鹤心疼自己:“我存下的钱不太够,为了这套茶具,我可是实打实的抄了一下午,手都抄肿了。”
竹七听着主仆俩的谈话,笑着摇了摇头。
燕文公被小孩这么一闹腾,心里压着的愁绪居然散了几分,他心情一好,难免就又开始卖弄他那张嘴了:“就你那鸡爪子挠出来的字,夫子能看清楚吗?”
温慈墨被这么冒犯,也不生气,仍是擒着抹笑意,熟练地分着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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