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裙摆从眼前掠过。居高临下俯视之时,她的心中是否会闪过片刻怜惜?毕竟她也还是母亲,毕竟她也正经历着手刃亲子、骨肉分离的悲伤,尽管眼前姿态卑微的年轻人早已数度家破人亡,论年龄却不及她的长子大。
人与人的命运,如何能做比较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太后加重语气。“要换他,就是把你一辈子卖给我。今后办事由不得你任性,犯错也不会再那麽简单揭过,你扪心自问,能不能做到?”
辛时长舒一口气,一颗心终于落定下来。他觉得有一件一直以来都很纠结的事情终于在今天料定,心中空空蕩蕩、无可着落,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仿佛获得新生,使他差点落下泪来。
他跪于地面,深深地、慢慢地,向太后稽首。
“但听驱使。”
狭窄逼仄的暗室,最高处开的一道只手掌宽的弦窗中,仰头望去,唯独有一片土黄。阴冷潮湿的气味在隔开犯人与犯人的栅栏间循环往複,渐渐往眼前堆积起一层灰色的雾气,让人的记忆都朦胧虚幻起来。
杨修元有些记不清他是怎麽来到这里,他觉得自己好像度过了一段长长的、仿佛有三年之久的时光。但他分明才告别播州家里,那对胡子拉碴的兄弟,带着四五个从衆,拉着他远赴神都扬言要複仇。犹记得他们未行动而失败,一墙之隔的共犯在拷打下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,而他也遭受过一番逼问,或许在临死前,浑浑噩噩做着一个重回富贵的美梦。
灵台浮出片刻的清明,他仔细寻找线索,终于在回忆中找到些许端倪。“天子谋反”
……
是了,杨修元想起来,如今不是昭德十三年,而是神皇长子杨擅、大周地绑缚双手,扭送入狱。他没能找到目标,甚至对方的面也没见着,被碾在地上的时候,被押到掖庭的时候,依稀听得人声奔走,远远呼喊“天子谋反”
。
……哈,多麽荒谬呢,天子谋反。能谋谁的反?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,望过去,是与牢狱格格不同的鲜豔裙摆。门“吱呀”
一声,两名禁军走进来,将他架住,七弯八拐,离开掖庭狱,直到一座偏僻的宫房中。
是要在这里秘密处决掉他吗?杨修元闭上眼。却听那领他过来的三人如潮水般退开,合上门,留下一大片虚无的幽寂,没有毒酒,也没有白绫。
少顷,门再度开了。辛时站在廊下。
杨修元觉得自己几乎要不会说话。
曾经有无数次,他在嗣王府中,或者在宝镇坊和大正坊的家宅中,期盼着辛时準时下值,早点回来。他有无数的话能和这位分别十年的爱人讲,大到日常做了些什麽,小到桌上的一盏铜灯一副竹筷……就算他们吵架了,吵成那样,再见面时,也依旧能打着幌子找各种借口修补关系,这一回,始觉无话可说。
辛时同样无话可说,合上门,站在遥远的地方与杨修元相望。他似乎是心力交瘁,又似乎是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了,许久,终于还是打破沉默:“我叫你去城外,是因为得知朝中人事有变,神都将生乱况。没想到你也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杨修元倔强不言。
“为什麽呢?”
辛时望眼欲穿地发问。“我说过,不要掺和。对政局我比你熟悉得多,会替你安排好一切,为什麽你就是不肯信我呢?”
他眼神中有一种责怪其不听劝的怨怒,又有一种哀叹命运不幸的徒劳悲伤。杨修元望着这番神情,突然也觉怨恨,恨这个自己爱上的人,从头至尾都如此热衷于名利而不解一丝风情,道:“我当然相信你啊,可是阿汝,看看你要为我安排的是什麽温柔乡。我做不到生活在杀我父母的仇人治下,还要装作无事发生,对着她漏下的一点施舍感恩戴德!”
深吸一口气,平缓情绪,问沉默下去的辛时,道:“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?”
辛时未答,很久,道:“我是奉太后之命,来赦免你的。她答应,只要你从此与杨氏宗亲撇清关系,安分做一介布衣,便不计较以前的事。”
说完,见杨修元神色激动,立刻上前一步按住他,道:“阿元,你听我说。我去见过天子……庶人杨擅了。”
顿一顿,飞快朝户牖外瞥一眼,确认无人监听,才压低声音继续:“十阿姐,勉姐她,如今化名秦氏,是他的内室姬妾,还怀着身孕对吗?”
杨修元望着辛时焦急的模样,神色渐而複杂:“他都告诉你了?”
时点头。话开了头,那些幽微的心思都能暂时抛在一边,他深吸一口气,接着说:“杨擅他……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但是阿姐还有机会,阿元,他拜托你,去胶州的时候一路跟着他们,找机会带阿姐走。阿元,你是她唯一的亲人,阿姐能仰仗的只剩下你,你要带着她活下去。”
面对情真意切的劝说,杨修元似乎冷笑了一下。他直直盯着辛时看,道:“所以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吗?”
辛时愣愣地,似乎被这陌生疏离的反问被烫到一般,松开手指,蜷缩回心口。他不去看杨修元的眼睛,移开视线,只是道:“人生在世,谁又能没有责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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