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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……眼前划过辛时的种种神态,言及国事时的自豪,游走街头时的灵动,他切实地对大周都城中的人与事有过憎恨,却也切实地心怀喜爱。那些情感都不是假的,就像他爱辛时、恨太后,都不是假的,想到这里,杨修元又犹豫起来。
辛时曾经隐瞒事实擅自替他做下决定,那时所曾体会到的悲切犹在心田。假如他也要不告而行,剥夺对方的选择,即便最终能够归于山野,遂愿相伴,难道这件事,就一定不会成为横在他们心间的一根刺吗?
这是一个无解之局,进退维谷。他多麽渴望能够一辈子就这样简单快乐,身份尊贵、衣食无忧,閑时纵马出游,倦时爱人相伴,譬如过去两年中度过的时光。然而再渴望,他也不得不舍去一切,因为就像天子和阿姐所说,有些事他必须去做,他不能因为眼前短暂的和平,就忘记自己的来历。
人生从来没有两全的选择。
辛时已然入睡,呼吸悠长,他分明也怀揣着秘密,却如此宁静。杨修元暗叹一声,心中又有些酸涩,将额头轻轻抵在身边人的肩膀上,良久,终于沉入梦乡。
因主人要出远门,宋嗣王府一大早便忙碌起来。跟着早起上值的辛时一道出门,两人在朱雀街口分别,一个向北、一个向南,各自奔向分内的事物去了。
杨修元带着奴仆,先到辛时家。对于职田到底划在哪处,年轻的起居郎自己也说不清,只能寻找田契。好在这等贵重之物,收藏得还算妥当,杨修元很快在主屋柜子里找到契纸,思索片刻,拿匣子装了带在身边,方才到业德寺去传递口信,借用芝奴两日,让他把一衆人领到郊外去。
到达田庄,已是暮时,因怕不熟悉田事,杨修元将王府中管理日常开销与库房存取的记室官员也带在身边。一路问,才知辛时那片职田在神禾乡最东头,与他的田庄隔着一整片高原,一日内根本往返不来,只好将庄内的租税先计量清楚,再做其他打算。
庄园一顷有余,也就如同新授职田般的大小,和佃户说定,只取整数。然而田间所种谷物并非全是小米,次日打开仓库,黍麦菽麻应有尽有,于是一样样折合市价换算……冬日亦有农活,佃农将杨修元领到仓库,稍做陪伴,告辞下地打理果树,杨修元则看着自己那记室官员拨算盘记稿纸,等到五谷斗数都算清了準备开始称重,撇下庶务,到外头去閑逛。
这是他第二次到辛时田庄上来,听说主人家身边从前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为嗣王宗亲,佃户一家都惊讶得不行。杨修元沿着曾经巡逻过的路线走,看到那亮闪闪玉带一样的小溪,还不到结冰的时候,观察半天,在河中卵石底部眼尖瞅见几条微摆侧鳍的鲤鱼。他没有佃户家孩子那样空手捕鱼的经验,但也耐不住手痒,丢石子没砸中反将其惊走之后,又继续像西走,直到再度站上那片树木獠生的山岗。
日色微微有些阴,高处风大,久站脚底生寒。回去煮点酒喝,杨修元想,农人家中有黍米酿出的浊酒,很甜,拿细麻布过筛,而后煮到微冒热气,喝上三升也不会出现醉意,用来驱寒正正好好。
他在四通八达的阡陌间横穿直走,突然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,一晃眼,仿佛是扎来驱赶鸟兽的假偶,却见他衣衫微动,转过头来。难道又是来找辛时求职的?那消息可太不灵通了,杨修元欲探究竟,走近几步,却识得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——那日领他进宫,又送他出宫的翊卫将军房彰。
大周青年天子最为信任的禁军长官此刻阴沉着脸,身上护甲同样冷离离冒着寒光。一见到年轻嗣王,他立刻夺步上前,质问:“还有两天便是正日,你怎麽跑到这种地方来?”
杨修元并不待见天子的身边人,即便他们如今短暂地结成同盟。他来能有什麽好事呢?无非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旧仇、替天子杀人,心底腾起反感:“你们监视我?”
房彰冷笑,听笑话一样听杨修元的盘问,道:“你都和太后的下属住到一块去了,怎麽敢叫我们放心。”
“不是你们说的不要被看出异样吗?”
杨修元不耐,一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。“要行动时,我会回去,坏不了你们的大事。”
这番话显然并不能取信于武将。房彰上上下下将人打量很多遍,依旧对年轻宗室擅离京都的轻浮态度很不满,警告道:“你最好别出差错。”
杨修元同样语气不善:“你别来指手画脚,就不会出错。”
这话触及房彰的逆鳞。面对叛逆,武人骨子中的粗鲁作祟,当即擡拳朝照着杨修元脸上砸过去,狠声道:“面对圣人,放尊重点!老子早看不惯你这公子哥做派!”
杨修元也不示弱,左脸上挨了一拳,目露兇光,擡腿一脚便往人腹部踹,低声吼叫:“那就杀了我啊!叫他自己去背弑母的罪名!”
房彰被踹得猝不及防,捂着肚子连连后退,背躬如弦。他目光中满是暴戾之色,恨不得将杨修元生吞硬嚼,隐忍半天,终碍于此人的身份与天子的叮嘱,向旁重重啐过一声,转身离去。
杨修元站在原地,盯着他离开,直到走出庄园,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。
他始觉面上疼痛,眼眶处火辣辣的,可能要肿起来,还可能要淤血。武将挟私报複,一拳打过来力道没掺半点水分,杨修元急忙回到住人的几间田舍寻求帮助,还没来得及喊一声“阿婶”
,佃户之妻看见他,惊呼:“大王脸上怎麽弄成这样?挨了谁打吗?豆儿,豆儿,赶紧拿药酒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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