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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之第三日朝会时,辛时终于还是按照太后下达的期限,準时出现在天仪殿中。中书省的两位起居舍人从前分坐左右,如今都挪到右边去,将朝殿左侧帷幕后的位置留给两位门下省的新人。前朝分别于两省各设记注官其实并非全无道理,毕竟起居注为撰修国史的珍贵资料,纪实之重无与伦比,两部门各录一版,可以最大限度地减低其中谬记、笔误,并防人为篡改。
面对已成定局的新增记注官,天子似乎还算心平气和,面上不显得高兴,但也至少没显得特别不高兴。起居郎不是谏官,无发言国事之权,仅仅隐在帷幕之后做记录之责,因此杨擅眼不见为净,只要看不见,就当他不存在。
能够彼此相安无事,当然最好。辛时无声地将笔墨、砚台置于按上,又将注本垫在膝头,刚要起笔,突然察觉在天子坐具斜后方、与门下省起居郎夹角处垂挂的第二层帷幕轻轻动了动,像极是有人在后行走,衣摆所卷起的气流。
不光是四名记注官,还有一人同他们一样,隐匿在帘幕后头听政。眼下场景实在是过于熟悉,辛时几乎要脱口而出,神皇还在世时……身为神后的太后就是以这种的方法,垂帘听政掌管国事。
是啊,辛时突然意识到,太后前天对他说的,确实是“我要看见你在天仪殿出现”
。她早就握住了亲自审政的权力,并不需要下属监视天子,调人同样入前朝不过是觉得转述国事麻烦,亲自过眼更方便后续议论。
想明白这点,辛时却愈发不安。太后原本只是在未央宫早晚听天子二陈政务,如今借梁怀王母子的事端重新回到前朝来,事后转达和当场决议其中的含意,区别可太大了。即便身为西宫下属,他也依旧觉得太后这回的决定过于武断,毫无缓沖的余地,直要将天子逼至无路。
庆幸的是……隔着垂帘,辛时看不起青年天子的面容,但对于隐藏在朝殿深处的母亲,他似乎同样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。是啊,当场被否定和隔几个时辰被否定对他来说区别有多大?只要太后还在,他就永远是儿子,永远要听母亲的话,不管身处未央宫还是天仪殿,都是孝道的傀儡。
察觉到太后与天子紧张的关系,没有人敢乱说话,殿上谨慎一片,薄如蝉翼的平静被小心维护。可是能维护多久呢?谁人都清楚,天家母子矛盾重重、积怨已深,从先帝时期开始的沉疴即便有片刻安宁也不过是在养蛊,迟早那麽一天,会尽数爆发。
约一月后,鸿胪寺的官员传来匈奴人的信件:
“罕丹单于七月亡故,其子未默矢继位请封。汉后何氏寡居王庭,亦有奏表。”
“匈奴王罕丹单于妻何遥拜明君,有表陈述:
一别故国,音书两断。妾奉德音,远走边塞,侍未化之主、亲无蒙之民……”
鸿胪寺官员跪坐于天子下首,将何氏送来的信件展开,朗朗而读。那是一封写得很平实的文章,没有什麽高深的典故、也没有任何精彩的比拟,无非是何氏倾诉她嫁的匈奴王丈夫死了、在边塞又过不惯,请求回京。那官员口齿流利,不一会就念到最末段,听何氏在结语上写:
“故附见闻云:
出嫁辞乡国,由来此别难。圣恩愁远道,行路泣相看。
沙塞容颜尽,边隅粉黛残。妾心何所断,他日望长安。
惟愿君主仁明,周礼远化,千古和平。妾何再拜再拜。”
老单于过世,新单于继位,匈奴王庭派人来说一声,天子再派人过去送上正式的——表示受中央朝廷承认的册书,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只是何氏同时送来的这一封奏表,且不说提出的要求是否合理,用语方面,言辞虽然十分恳切,听得出是满怀真心,上陈给天子还是显得有些过分随意。连辛时听到都忍不住想,“果然还是缺乏御前奏对的经验”
。
这仿佛写家书一般的上奏方法若放在前朝,先帝不会计较,他毕竟也是布衣出生。可是杨擅自五六岁入主东宫后,受到的就是举全国之力最好的教导,言行举动无不规範,让他看见这样毫无规範明显是在乱写的表章——远嫁匈奴的何王后留在青年天子心中的第一印象,难免要下滑几分。
听到至半,杨擅的眉头已隐隐开始皱动。他很是不高兴,一等臣子读完,便道:“回来干什麽?都嫁给匈奴人了,当然随匈奴的传统。他们是怎麽处理丈夫过世留下的妻妾的,父死子继、兄终弟即,让罕丹新继位的儿子再娶她做王后。”
天子说得不无道理,妻随父纲,何氏既然嫁到匈奴王庭,就要尊重草原人的习俗。鸿胪寺官员应是,正要按着杨擅的意思回複,忽听一声短咳从御座后传来,并不响亮,却让整座天仪都随之安静:“大家何以如此武断?”
隔着帘幕,太后发言:“匈奴人敬仰中原之礼,故请与和婚。何王后嫁过去,若还是遵循他们的旧统,当初大动干戈又有什麽必要?我朝习俗,丈夫若过世,寡妻可回本家居住以待再嫁,何况赴嫁时新安驸马已至草原宣颂圣德亲诏,陪嫁过去的一应手艺匠作人也还留在那头,何王后是否继续呆在匈奴王庭区别不大,想回来,就让她回来吧。”
“母亲既言礼,为何又损礼行事?”
杨擅反问。“婚姻之法,有‘三不出’。有所授无所归者,那些手工匠人与金银布帛既是何王后的陪嫁,主妇回长安,凭什麽反将嫁妆留在夫家?这不是教化边民,反倒教唆他们违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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