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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未有。
与宫人有无口角争辩?
——无口角争辩。
是否曾遇刁难?
——不曾。
澜知僧生前,是否患有隐疾?
——没有。
审问完灰衣僧,得到与大理寺大差不差的回答,辛时仍不死心。澜知僧难道没有留下什麽东西吗?比如绝笔书信,只言片语的暗示……他果真走得如此决绝?他把猜想说给其余人听,将寺内所有的经书、经书上所有的批注、以及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角落落都翻过一片,依旧一无所获后,终于、终于,能够确认僧人死亡的原因。
他迎着夕阳,回到内庭。长灯燃照的宫殿中,太后隐于烛火与暮色交织而成的光辉,神色不明,如若云雾。
二十年前破釜沉舟执意出家的先帝长子并不明白,空门避世不是真正出路,长久以来枯燥乏味、日无新事的监禁依旧能够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。澜知僧的确是自杀,没有意外,也没有任何人逼迫,他死于最后一道保障消失时,那种脆弱虚幻的安宁,以及对生死未知的恐惧。
听完年轻待诏的报告,太后似乎在思考着什麽。许久,她轻啓双唇,道:“嗯,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辛时告退,在夜色中走出长极殿。他望见远处若有若无一道火光,渐渐朝寝宫行来,昭告接下来的战场,不属于任何臣子参与。
他仿佛听见激烈的争吵、愤怒的质问、无数打翻的器具、和推到在地的文书,而后在第二日上午,得知天家母子这第一场博弈的结果。
澜知僧哀恸先帝而亡,授号“法兴尊者”
,陪葬入陵。
十一月,先帝入葬。
从宫中发灵时,宗亲子弟皆持着白带引车步行,直到出了城门,才换上马匹。执各式仪具的挽郎分立队列两侧,着白布深衣,一路走,一路打铎而歌。
灵车从神都到帝陵需行四日,陵园内早有任事官员等候迎接。墓室内布置完毕,陪葬的珠宝、衣冠、明器等等成列其中,栩栩譬如生前无异,又有一顶光彩夺目的宝帐设于后室,帐内複刻天子生前神坐,又置帝王印玺、谥册、哀册、玉质钱币等物,唯独正中央的棺床上空着,等待梓宫入内。
新君、新后与太后领头站着,目送力夫将灵柩送入室内停稳,而后搬动堆叠墓道一侧的巨石,準备封门。垒起的石条浑闷沉重,一道一道,像是叠在心上,伴随猩红的铁汁浇筑进去,永远焊死在一处。
又有哭声响起,这一眼过后,即是永别。
墓门封筑妥当,新君、新后与太后摆架至寝宫。此寝宫非彼寝宫,象帝王生前宫殿之意,内设献殿,供奉着先帝衣冠、画像。杨擅易服哭踊,面西拜而入位,稍后进献太牢之祀,引宗室与重臣逐一上前哀悼祭奠。
天已经黑了,这场先帝入葬后的首次祭祀,一直要持续到次日天明。初冬气候阴郁,郊外更是严寒,野风肆无忌惮地沖撞,将门缝、窗隙吹得呜呜作响,烧着火盆依旧手脚冰凉。杨修元从献殿出来,拢着袖子缩头就要沖回住宿的地方,才跑出门阙,被人拦住。
“大王来,我家主人请见。”
杨修元跟着人,走入左侧不见灯火的宫殿群。月光很暗,照不亮鸱尾与鸱尾交错下的道路,他盯着身前人护着的一点光亮向前走,冷得浑身发抖,直到宫殿尽头的空地上出现一座修建至一半的亭子,心里几乎要怒吼出声。
谁大半夜约在这种四面透风的地方见面啊!一擡头,望见杨擅站在烛光中,气立刻消了。
好吧,确实有任性的资本。但是新君不呆在献殿内和皇后一起守孝,往这犄角旮旯里约他见面做什麽?
“阿弟。”
新君大步朝杨修元走来,摸到他手指上没有丝毫温度,将斗篷解下给他。“抱歉,这麽晚还约你出来。有件事想要和你说一说。”
回升的暖意彻底打散了杨修元的牢骚。他扯一扯斗篷,防止其从肩头滑落,问:“怎麽了?”
杨擅道:“下午还有一架灵柩送到山下,是禁苑内一僧人,法号澜知。他……哭先帝哭伤了,也算功绩一件,特许陪葬入陵,这两个月茔穴修得差不多,也要準备入葬。”
这件事杨修元隐约知道,他前段时间频繁出入宫禁悼丧,听见过宫人私下议论这件事,说什麽“先帝一去,也没了活头”
、“白白在禁中被关了二十年”
、“苦命人”
之类的话。他只不知道那人是澜知僧,也不知道灵柩竟然跟着先帝一道运来,稍许惊讶,揣摩杨擅的神色,问道:“其中……是有什麽隐情吗?”
杨擅叹气,也不隐瞒,道:“你是建国后出生的,又长居外地,不知这件事。澜知僧是先帝膝下长子,亦是我长兄,虽与我非一母而出,却的的确确是先帝血脉。”
杨修元一愣:“哈?”
惊讶倒是没怎麽惊讶,毕竟他知道这件事,只是没想到杨擅居然如此轻易地把禁内秘辛告诉他听。他应该知道这件事吗?不对不对,他不知道这件事才对,应该表现得惊讶一点,否则就要露馅了……
杨修元努力管理表情。好在杨擅没察觉出异样,只道他是太震惊反应不过来,继续道:“我想以亲王之礼厚葬大哥,可是母亲不同意,说大哥如果要入陪陵,除非是以僧人的身份。我争不过她,又希望大哥早日归陵入葬,只得答应。”
杨擅说着,拿出一叠纸稿,递给杨修元。他命身后随从打高灯笼,挪到两人中间,示意杨修元去读纸上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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