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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声戛然而断,安静地仿佛那团烛影也是幻觉。“吱呀”
一声,紧闭的门中裂开一条缝,一张憔悴而苍白的妇女面孔掩在其后,悄悄往向杨修元。
“你是谁?”
她梦呓一般喃喃。“你怎麽长得……这麽像我的孩子?”
“我是杨修元,我也姓杨……”
杨修元同样愣愣地看着她。“我来看你们。你又是谁?阿婶,还是伯母,我认不出来……”
“杨修元,杨修元……”
那妇女见杨修元走来,下意识后退,念过几遍他的名字,突然轻声尖叫。“你是建阿哥的小儿子,我知道你,你还活着!”
她急急地推门奔出,脚下踩着裙边向前跌倒,灯台滚落地面,散落一地腻腻的灯油。杨修元一惊,三两步跑过去搀扶,被妇女一把搂入怀中,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:“我是你婶婶,你三堂叔家的华阿婶……你记不记得我?不对,你都没见过我,你当然认不出我……”
她的语气太过锥心刺骨,杨修元眼眶一热,连喊几声“阿婶”
,哽咽孺慕不像在唤堂家阿婶,而像在唤正真的母亲。婶母何尝不是母亲,杨修元流着泪想,天子夫妇对他好,多半是因伦理约束,那是不一样的,神后再怎麽是他的嫡亲婶母,也永远冷冰冰,只有眼前的堂婶,即便素未谋面,也让他一眼感受到长妇的关切,真实得如同数十年前离世的母亲在此刻重又活过来,满含悲伤与怜爱地注视着他。
又是“吱呀”
一声,身侧的房门也被打开。廊上的动静将住在院中的其他人惊醒,一个头发散乱的瘦长女子站在门口,疑惧道:“舅母,什麽声音——啊!”
她看见站在面前的辛时与不远处和华氏抱做一团的杨修元,同样惊叫连连,松开门忍不住退步,脸上被恐惧笼罩。这不怪她,保进寺中实在不该出现男人,何况是在深更半夜,华氏急忙唤她止声,道:“十七娘别怕——这是你表弟!”
这便是华氏方才将杨修元误认作的十七娘,她听华氏言语,惊疑不定地望向杨修元,脸上余悸还未全数退去。杨修元亦不认得她,徒劳地望过去,不知该称呼什麽,听华氏道:“你们俩该熟,她是你五姑的女儿。十七娘,这是你建大伯家的弟弟,你见过他没有?他是你亲表弟!”
十七娘道:“原来是表弟。”
声音暗哑得仿佛不似少女,身上防备尽数卸去,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。华氏抹一把眼泪,从地上站起,一边揉腿,牵着杨修元走到十七娘房中坐下,道:“你去把小妹带过来,好吗?让她们也见见堂兄。”
十七娘点点头,拿旧布将打翻的灯油卷干净,往华氏房中去唤她的女儿,不一会牵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出来。辛时还站在门口,廊墙遮出的阴影中看不清面上表情,十七娘望着他一愣,见他未主动介绍,只当他是随杨修元来的朋友,低头领着妹妹进屋。
华氏的女儿一个十二三岁,一个十四五六,长得都比同龄人瘦弱,眼神中也全无小女孩该有的灵动。华氏叫她们来喊堂兄,她们便呆呆地叫了,缩在十七娘背后,不知杨修元是何人,更不知堂兄是何意。
她们本不该是这样……杨修元想到春日聚会时瞥见的应氏女眷,活泼好动,青春美丽,一阵痛心。眼前的这几个女孩,她们不也是宗亲吗?出生高贵,被父母捧在掌心,娇滴滴明豔豔,这才是她们该有的样子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了无生气,畏手畏脚。
华氏目不转睛盯着杨修元:“我家的是不是也回来了?四郎、七郎、八郎、十郎,他们有没有谁还活着?”
“阿竟还在。”
杨修元看着华氏泪盈盈患得患失的面庞,鼻头也是一酸。“陛下给他封了郡王,叫他承袭堂叔的王位。”
十七娘焦急插话:“我家呢?劭弟他……劭弟他可还好?”
“阿竟……是他。”
华氏又哭又笑。“都是命……四个孩子……只剩下一个……他都长大了吧?他们把八郎从我身边抢走的时候,他还在吃奶,他现在长什麽样,是不是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俊小伙?”
“是啊,他现在可神气了。”
杨修元跟着落泪。“他还成了家,十几天前才完婚,我给他做傧相。新妇很漂亮,名门淑女,很相配……”
说完转向十七娘,又道:“劭连也在。他也要娶妻了,再过一个月就是婚礼,娶新安姑父家的娘子。他封了县男,陛下还给他指了一份执事做,他平常忙,不大和我们减慢,但我知道,过得很稳当。”
十七娘道:“阿弟成人,可以独当一面了。”
语气不知是欣慰还是黯然。她在华氏身边徘徊片刻,将舅母的情绪安抚平静,忽然起身到屏风后面背对所有人坐下,片刻,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两个挨在墙边的小姑娘对视一眼,慢吞吞挪到十七娘身边,紧张而又无言地陪她发洩。华氏又絮絮叨叨问了很多幼子的近况,不免提起其他亲眷,道:“这院子只住着我和十七娘,我带你到隔壁去,见见你四婶。偷跑这一趟不容易,以后不要再来了,太危险……”
这正是杨修元最关心的问题,当即抢过话道:“阿婶,我是来找我姐姐的。我有两个姐姐,那时候都被发到博浪郡去,她们住在哪,和我四婶一起吗,我想去看看她们。”
却见华氏哭过的双眼红肿,凝视着他突然不接话。
“你姐姐……”
她缓慢地牵动嘴皮。“那时候我们出发去博浪,路上有百来人,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半不到……好多人家里都没人了,颂照、颂兰家是这样,你也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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