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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怎麽说?……问你话呢,听到没有!”
神后的喝声将辛时拉回眼前。很好,作为无数次警告过自己,不要在中宫面前走神的极其不敬的失仪行为——还是犯了。
辛时当即谢罪,道:“陛下言一切都好,已发至各部实施。”
神后又问:“陛下有没有和你说别的话?”
中宫国母的嗅觉当真敏锐。年轻待诏是当初神皇同意神后任用的,五六年来,很多内宫诏书的出拟与出使之事都有赖于他。天子鼓励妻子信任手下,甚至默许此事发展成规定,然后一转头,却準备断人耳目……辛时略擡眼,目光触及神后妆粉细腻的下颌,很快又底下头去。
他道:“未曾。臣数时未曾面圣,此次忽见陛下病体……心中忧虑。”
神后放下疑问,也显得心事重重。她问道:“你看陛下精神是否大不如从前?”
这不是个好答的问题,难不成要说天子越病越重。辛时这麽想着,回答道:“陛下有天命在身,病痛自不可侵害圣体。”
“可笑!什麽时候你也净开始说这种奉承话!”
神后并不买账,听辛时回避问题,当即变了脸骂他。“阿谀献媚者多得是,轮不到你来讨巧!”
没摸準中宫心思,他说错话了。错上加错,辛时唯唯应声,不敢再多说什麽。
神后叹道:“谁不盼望陛下长命百岁。可是自开春以来……连道宫和和尚都不太管用了。”
这件事并非没有迹象。往年这个时候圣驾已经準备前往渭北避暑,今年却一点风声也没有。神都皇宫低矮湿洼,并非夏日疗养的好地方,若不是已经到数日跋涉都受不了的地步,绝无不去的可能。辛时听见过一点风声,去年冬日在骊宫天子不知为何没有修养好,加之原州水患、子侄婚事……神后既然主动提起此事,天子病体应当已经走到不可捉摸的地步,长则年,短则明日大行也不无可能,谁都说不準还能撑多久。
神后不希望神皇大行,她语气中的凝重与真切绝非作态。新皇若继位,谁知道朝政会变成什麽样?臣子或许忧于人事,太子或许惧于孝道,但没有谁会中宫国母更真切地盼望天子长命百岁,因为有天子在,才有她如今一人之下的权力,。
辛时同样希望神皇的寿数越长越好,可细究源头,天子如今病体沉重有他一份责任。若非那时他强硬地拒绝杨修元,后者又怎麽会跑到天子面前大闹退婚?没人清楚这件事对神皇的病情会不会有刺激,但来日皇帝若是提前大行,他必为罪魁祸首之一。
想到这里,辛时一阵愧疚自责,他明明盼着一切能往好的方面发展,却偏偏坏了事。神后自然明白下属在想什麽,无意追究过去,却也因这个话题搅没了兴致,道:“算了,人活在世上,还是要看天命。匈奴那里入了夏,路好走,何氏马上要嫁过去,还有小辈的婚礼……大事只有落定才能安心。”
是的,喜事要尽快办,倘若天子那里不巧出现意外,不知要推迟到猴年马月。神后颜色懑懑,不意再交谈其他,辛时见状,从长极殿中告退离去。
因宫中有令,何氏在六月中要嫁出国,前朝将此事推进地飞快。那匈奴使者才回到本国不久,又随着王庭到边境迎亲,单于修书愿与大周永保安宁,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好消息。
司天台观测夜象,何氏出嫁的日子晴空一片,万里无云。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,辛时随二圣去观礼,自皇宫南门出城,沿朱雀大街一路行走,不一会便觉内衣被汗水打湿。送嫁的队伍很长,禁军在前方开道,左右两侧各列有互队,依次跟着各级导引使者,约有数万人。除却二圣与太子的仪仗,何氏所乘坐的婚车也是外宫命妇女所能拥有的最高制“厌翟车”
,据说花费了数万贯加以装饰——这种天气闷在里面,不知道有多难受。
辛时跟在神后的队伍中,次列第二,到达南城门的时间还算早。二圣要等城楼祝贺,辛时在城墙下等待,回头望见身后队伍浩浩洋洋,蜿蜒过一整条朱雀大街,也不知排在队列最后的人此刻有没有出宫城门。
等了一个多时辰,人终于到齐,朱雀大街两侧此刻挤满看热闹的百姓,听说二圣与太子出行,都想要一睹圣颜,顺便再瞅一瞅皇家的婚车与嫁妆。天子一家送到神都城门口,接下来的路不再继续,礼仪官引导新安长公主驸马出城,随后是何氏——按与番邦和亲的古礼,女子出嫁时需有一名宗室子弟陪同出使,又因神皇子侄具还年轻,最后请新安长公主的丈夫韦老驸马坐镇这一趟送亲。
两人之外,又有数名鸿胪寺官员、百来名手作匠人随行。前者是此次和亲的真正使节,到达边塞与匈奴王庭见面后,逗留月余即返,后者则是大周为了“昭明王德、教化远夷”
送给匈奴的礼物,随何氏一起留在匈奴。
数百人站在城下,拜别天子,缓慢啓程向西北行去。神皇遥望车马,直到再也望不见那高高举在空中的节旗,撑着女墙从城楼上慢慢走下来。太常还在奏乐,从《古明君》转入《胡笳声》,十分应景,却没有一个人目露悲色——挤在坊间道路上的神都百姓一远远瞥见天子,便激动地大声呼喊,一声高过一声,比上元佳节的踏歌舞还热闹,于是太常声调一转,在神皇登上车驾后,又奏响一曲《太和》。
从南城墙回到宫中,已是下午时分,因国有喜事,遂将今日余下时间折成假期,各部同庆。临时放假叫人振奋,神皇在外半日遭受暑气,回宫便要休息,神后随侍身侧亦无暇理会政务,于是辛时精神抖擞地回翰林院收拾东西,同样回家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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