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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皇边听边点头,道:“是啊,迟早的事,小两口只要感情好,我就放心。等老三嫡孙出世,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,还有慧娘吶,这回这麽波折,要再能看她诞下一儿半女,真就是子孙满堂……”
神后笑怪道:“陛下又混说,折煞女孩儿福分。孩子长大很快的,便是重孙、重重孙,又有什麽难见到?”
两人再閑话片刻,天子终于将杨修元一事抛至脑后,心情转为明朗。神后见状,寻个由头,从殿内退出。
事情就这麽解决了,从长极殿中出来的时候,辛时还有些走在云端的虚幻。
杨修元惹了麻烦,他将天子气得不轻,顺手还抹黑一把应小娘子的名誉。神后当然不会高兴,主要因为第二个原因,料定事情后将辛时骂了一顿——可事情还是解决了,介于这麽一个结果,不管是惹事的杨修元,还是被责骂的辛时,都轻飘飘地翻过了页。
辛时发着呆。笔下是宣告杨修元为父母修行的诏文,一走神,墨水滴到纸上晕花字眼,不得不重写。他手忙脚乱地将废稿揭起来,看半天,突然有点不舍得扔掉,方方正正叠成一小块,摆在桌案的角落上。
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,应婉慧与杨修元的婚事虽然作罢,替补人选却暂时还没出来。好在这件事很快就有有结果,关于杨修元入道的文书今日会被修改妥善,那麽今晚或者明晚,应婉慧的生母就该在神后梦中显灵,指定她中意的女婿良人……
第二日到宫中,再拜见神后时,大周国母的神色明显愉快很多。她轻飘飘地告诉辛时,与应婉慧结亲的新人选已经顶下,神皇那处也已过目同意,是神后长姐、秦国夫人的儿子,与应小娘子互为表亲——这麽看来,应小娘子的生母在地底下消息还挺灵通。
对于应婉慧嫁回本家这件事,辛时并不意外,甚至颇为认同。神皇希望杨氏与应氏的联系更加紧密,可真从小儿女的幸福上来讲,神后的打算明显更有道理,至少秦国夫人一家不会对应婉慧带有敌意。
杨修元自从昨日被勒令带回宅邸,应当是禁足家中,然而应婉慧的婚事业已解决,他再想去哪,只要不出现在皇宫中捅第二次篓子,神后便不会关心。好在杨修元愿意主动去的地方寥寥无几,其中并不包括皇宫,辛时回到家,毫无意外在门口对上一张笑容灿烂的脸庞。
述说解除婚约原由的诏书在昨晚传入宗正,再由宗正传入杨修元府中,最迟不过今日中午。他一定是那时就跑来等候,焦急又耐心,细数光阴挪动的每一分痕迹,于是从日中到日落最蓬勃耀眼的朝气,也都尽数停留在他的脸上。
“我不用娶应娘子了。”
辛时心道:你当然不用娶应娘子,打一辈子光棍的文书,还是我经手写的。再续前缘是一件高兴的事情,他却莫名地高兴不起来,也许是事情进展地太快,也许只是因为杨修元笑得太明媚,如同现下吹过面的一整微风,不知从何处起,又不知往何处散。
对了,那张写坏的诏书。下值前一刻他将诏书交回中书省里了,不管内宫还是前朝出诏用的纸张都为特制,即便废稿也要统一销毁。明明知道留不住自己手中,为什麽还小心地拿出来,单独保留至最后一刻?想到这件事辛时再也忍不住赌气,偏头绕过杨修元,看也不看他,往屋中走。
杨修元在后面追,一叠声喊:“阿汝,阿汝……”
辛时不理解自己有什麽可气,越是被喊得紧,越控制不住脚下走得越快。他已经走出堂屋,穿过门洞即将走入庭院,杨修元终于蓄力扑上来,拖住辛时叫他不得不回身,没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,眼神黑盈盈的,道:“阿汝,别再逃避了,看我一眼,好吗。”
他在逃避?辛时愕然,不自觉顺从杨修元的话,对上他丰润的眼眸。他在逃避?这都是什麽话,闻所未闻。
杨修元道:“我把婚退掉了,你看,事情没你想的那麽难。夫妻过成怨偶的例子不在少数,谁能保证成家立业就一定幸福,你觉得这是为我好,其实你也没办法保证。阿汝,你喜欢我,得一起考虑我们的未来,感情需要两个人一起付出,你都不愿意相信我们能走下去,又怎麽可能长久,如果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,才真的会厌倦。”
是的,他在逃避,只是他太习惯这种姿态,非得有人在边上点明才能意识到。他很迷茫,辛时想,不理杨修元并非因为生对方的气,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办了,他从来没有遇到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局面。
从前他坚定地认为,杨修元恢複爵位、延续血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因为报恩就是这样报的,人就是这样过一辈子的,所有人都这麽教他,他也是这麽看到的……然而在杨修元过分决绝地抗拒之下,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义。
可是他能怎麽办,他也不是全能的,偶尔在他人口中还是“孩子”
,像杨修元说的那样,给不出一个万全之策。他喜欢杨修元,越是喜欢,越是害怕,害怕哪一个错误的决定会连累对方一辈子,不敢冒险,不敢托大,按部就班地选择一条前人实践出来的最稳妥的道路,哪怕不合适,至少不会粉身碎骨。
这样看来,两个人的性格其实没有改变。本性何其容易改变?他还是小时候那个什麽都不愿意说的样子,胆怯的,懦弱的,什麽都要靠杨修元争取。
想清楚这一点,辛时并没有觉得心情明朗,反而越发有种放逐般的自我厌弃。像是察觉到他的心中所想,杨修元难得明白辛时心绪低落的原因,又道:“阿汝,我们在一起,你不要有负担。父亲收养你了,母亲把你当亲儿子看待,你就是宋国的王子,我们没有区别。你是我唯一的亲人,就算他们姓杨也都不比上,你才是宋王府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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