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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修元不禁好奇,问道:“什麽禁忌?我压根没听说过这个人。你说给我听听吧,以后我也好注意不犯。”
辛时一时没说话,似乎在筹备说辞。过片刻,他没提澜知僧,反问道:“你知道皇后和陛下,一共有几个孩子吗。”
杨修元顿显迷茫。他不知道辛时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麽,试探着答:“三个?”
辛时摇头:“六个。”
“六个?”
杨修元倒抽一口气。“不,不对啊……难道现在的东宫,不是陛下的长子?”
辛时又摇头,道:“其实这件事,稍想一想也很容易发觉。东宫和他那两位同母弟,你不觉得年纪都太小了一些吗?”
杨修元不说话,是了,他也发现端倪。神皇今年五十有八,神后比他小十岁,而入主东宫的杨擅,却只有二十四岁。假如杨擅真是二圣长子,那他便是神皇三十四岁、神后二十四岁所得,前面的七八年时间,作为一般新婚夫妇感情最好的时候,两人难道反而一直没有生育儿女?
辛时道:“东宫之上,神后本还有二儿一女,然而战乱年代城池失守,都丧生了。澜知僧,他是陛下与姬妾生育的长子,事发时跟在陛下身边据守他地战线,才免于一劫。”
杨修元大惊:“他是我哥哥?”
“是的,以血缘论,他是你堂兄。”
辛时继续道。“澜知僧跟在陛下身边征战,功绩还算突出,建国时按制封了王,可还没几天,就闹着要出家。皇家人做和尚是丑闻,陛下当然不肯,无奈实在闹得太兇,不仅割了头发,还拿刀架在脖子上以死相逼,这才不得不松口叫人来剃度,又划了片禁苑内的场地,命澜知僧就住在宫中。”
明眼人都知道,神皇长子的出家,是因为他虽为长、却非嫡,身份实在尴尬。可辛时想,也许不是因为功绩,澜知僧也许很明白即便他一无是处,他的嫡母也容不下他——为什麽我的孩子都死了,你却活着?只因为他还活着,这份恨意就会随着每一次见面而叠加,那样剧烈的丧子之痛下,他只要活着对神后而言就是一种罪过,除非遁入空门,没有第二种保命的办法。
辛时轻轻呼出一口气,突然觉得心绪有些複杂。澜知僧淡然的模样虚虚映在眼前,多年的修行让他十足像个高僧,却让年轻待诏凭空生出一缕难过,轻飘飘的,如因风而起、因云而聚。
杨修元喃喃道:“这都是我们出生前的事。我从来没听谁说起过,连父亲母亲也不曾提。”
辛时道:“二圣有意令建国前的经历作古,叔父叔母不说很正常。这不是什麽好事,我也是入了御内,和皇后身边的宫女打交道才知道。”
有鸟儿从树上惊走,引得枝叶乱颤。春光美好得不像话,辛时望着道旁景色,突然福至心灵,明白自己在难过什麽。二十年能够发生多少事呢?神都中不时可见的废墟,中央朝廷轻徭薄赋的政令,新词里的陈旧韵调绮丽色彩,都提醒着人们前朝那段战乱不过刚刚过去,二十年只够一个王朝刚刚踏上它的起步。可二十年足够一个人被彻底遗忘,即便澜知僧是开邦建国的风云人物,政令一下、消息一锁,二十年,一代人的时间,便足够使人习惯天子膝下那略显单薄的子嗣,谈起天子一家的时候,只有“东宫与其同母弟二人”
。
他看到“天下大势”
这四个字在澜知僧身上突然还魂,像洪流一般,无视个人的微渺意愿,就像他背负着宋王府因帝王而起的横祸,转眼却又成为皇后的亲信。这一道魔咒同样困扰着他,不曾致命,却如同挥之不去的亡魂,偶尔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显灵,便让他在“放下过去”
和“背叛旧人”
的悖论中坐立难安。
他在忧虑,因为他看见澜知僧,就想起自己和杨修元同样是从开国剧变中走来,他们都是一样的人。他自欺欺人,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仔细回想往事,可这样的逃避并无效果,最终还有澜知僧站在那里,提醒他变故能有多触目惊心。这段经历并非偶然,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震动之中,谁能够得到善终。
辛时想,他或许已经接受自己不反感为皇后辅政这件事了,毕竟不反感就是不反感,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。他的不安也许仅仅来自于杨修元对二圣那略显反複无常的态度,可这不是有心就能解决的事情,面对亡魂人力总是束手无策,只能祈祷它在沉澱够年份后可以慢慢散去。
想到这里,辛时打算暂且忽略这件事,他的担忧太过飘渺且遥远。他重新说回澜知僧的事,对杨修元道:“宫闱禁忌,虽不宜多打探,但听听也好,以后懂得避嫌。澜知僧和张夫人生的那个,大家都只当他们不存在。”
杨修元追问:“张夫人?谁?”
辛时道:“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”
眼见离水滨愈近,走动的人越来越多,道:“有机会再和你说。”
杨修元便不再言语。他看见几个兄弟在不远处玩,遥遥地朝他们招一下手,正準备应邀过去,想起来问:“你晚上回家的吧?我一会到西宫门口等你,好不好?”
辛时收拾心情,微微笑道:“我也想,可惜不能。在禁苑玩了一天,堆积的政务还没解决,晚上得跟着内宫加班。”
杨修元略显失落地出一口气,小声道一句“好吧”
,勾一勾辛时的指尖往亲王堆里折返。辛时略有发愣地望着他离开,忽听背后沙沙地有人踏草走来,停在身旁,笑道:“辛待诏,正準备找你呢。走吧,时间差不多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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