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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时走到牙行中。他今天来是为了给杨修元看买奴婢,堂堂一嗣王出门不愿身后跟人,总不是件得体的事。杨修元府中并不是没有用人,门房、厨院、卫队,维持日常运转的不说上百也有几十,更何况开府时前来的宗正寺官员见他身边没有“用得趁手的人”
,还额外送了两个给他。能拿出手送礼的奴婢资质不会差,至少也是老实肯干,但杨修元介意他们都是半途塞过来的人,必要时刻之外都并不怎麽肯用。
他在播州住了数十年,野蛮生长,礼数实在有些差。辛时心中稍许忧愁,从前杨修元住在他家是无碍,可现在得封嗣王好歹守些规矩,不然时间长后难免耗人耐性,神皇再喜爱他也要有微言。
辛时也拿不準杨修元到底缺什麽样的人用,按照推测,买了一个如阿庆一般的壮奴、并一个看着还算伶俐的男孩,回家时宵禁已近在眼前。杨修元最近和新到京的亲族互相拜访,一天到晚十分繁忙,辛时将芝奴唤来,指着买回来的两人道:“你明天把他们带到杨修元那里,就说是我送给他的,如果用得顺手,就留下。记得不要喊十二郎,明面上,他还是大王。”
芝奴连声应喏,第二早和辛时一块出门,将两个男奴带到升业坊。辛时傍晚时回家,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人声,果不其然杨修元在内,看见他便笑道:“你怎麽突然想到给我送人?”
他身边站着今日才得的家奴,显然是十分喜欢。还使性呢,他送的东西就肯用,辛时看在眼里,也笑道:“先前他人送的两个总不见你带,我以为你用不习惯。”
杨修元道:“还好,他们其实挺尽心的。这几天出门的时候多,拿点什麽带点什麽,慢慢也觉得多个人更方便。他是你买来的,我以后就带他过来,只不过要多占你一张床铺。”
辛时道:“没什麽,空屋子多,随他睡。”
将马绳挂在墙上嘱咐芝奴去做饭,杨修元立刻也叫自己的随从去帮忙。
辛时照常去翰林院当值,没消停几日,又遇上突发情况。神后传他过去,预备安置女眷的寺院修缮到一半,监工的人来报,说院子不够。院子不够怎麽办?地址已经定好,不能再改,神后连夜和辛时商拟,决定将周围的几户人家迁走,民房扩入寺院之中。于是游说、补贴、安置新宅……辛时与坊正、长安县以及户部的官员一同出力,好容易劝动他们愿意腾出宅邸,才开始收拾东西,秋雨如期而至。
今年的雨势较往年迅猛,淅淅沥沥,连接几天不停。神都道路泥泞不堪,一脚下去泥水裹到脚腕,不说跑马,连行车也变得十分困难。交房的期限快要赶不上,这是搬还是不搬?驻扎在寺中的官员催也不是、不催也不是,和民房的主人面面相觑,辛时面对这两难的境地最终拍板,道:“先住着,没有大雨天搬家的道理。神后那头我去说,等天晴了找人替你们搬。”
他冒雨回到翰林院,勉强将自己收拾清爽,到长极殿向神后说明缘由,请求竣工之日的延期。天公不作美,神后也十分理解,常朝这两日已经暂停,见辛时满身寒气发稍滴着水,也命他回家,将一切事务暂且推后。
感谢秋雨,他可以偷懒几日。辛时顿时精神振奋,连泥泞的道路和湿哒哒贴在身上的衣物也可亲起来,紧赶慢赶回到家。才推开门,却见院子里满地的黄泥水几乎要漫入门堂,一个个泡泡在雨水的涟漪中生成又破裂,而芝奴和阿衡正拿着各色木盆手忙脚乱地在屋中接水,见他回来,哭丧着脸:“阿郎,梁上瓦片又被撂碎了,到处漏雨……”
高深的殿宇,华丽的帐幔。严丝合缝的门窗透不进一缕风,窗格内琉璃明净,墙角因骤然来袭的寒冷早早摆出一盆轻炭,木屑灼烧的声音与雨打落叶的声音静静相映。
辛时衣着干爽,抱腿坐在床上,十指被泡出的褶皱略有消退。锦织的被褥触感很是柔滑舒适,他唉声叹气。
杨修元将一碗甜汤递过去,挨着他坐:“神都秋天一直是这个天气?”
距离辛时举家投奔杨修元已有几个时辰,天色近乎全黑。但他还是愁眉不展,道:“这两年雨水格外多。那屋子……也是年久失修,漏雨我是知道的,去年漏过,今年春天新补的经过一个夏天暴雨暴晒,入秋一定会出问题。本来想叫阿庆农忙后过来补,结果他没忙完,我也忙了,图近住在工地或者宫中没回家,前几天雨不大也只想着赶工,等今天发现问题,已经晚了……现在乡下道路全断,就算想找他回来也没办法,等天晴把泥水晾干,不知要到什麽时候。”
杨修元道:“你就在我家住,没事的。升业坊离内庭还近一点不是,你过去也没那麽麻烦。”
说到这事,辛时眼神微的一亮。他笑道:“我放假了。大雨音讯难递,整个前朝都不大转得过来,神皇身体也不安泰,索性罢朝。神后要侍疾,见事情不多,叫我同样回家,等天晴再去。”
杨修元同样喜悦,道:“真的吗?那你这几天岂不是很空閑?虽然只有个把月,但我觉得像是有好久没见你,阿汝,如果下雨你就无事,我真有盼望这场雨不要停。”
辛时深以为然。躲在家里不事公务的日子谁不喜欢?玩笑道:“只要别出什麽赈灾的意外,不然又得被叫回去全天待命。说到这个,我借住在你家,应该遣人去宫中说一声,以免神后有什麽急事召见。嗯……不急,明天再说。”
他舒展筋骨,浑身都松弛下来,漫进屋中的潮意带着草木之味,叫人十分欣喜。甜汤有些凉了,辛时没喝几口,没骨似的从榻上躺到床上,杨修元也不说他,只拿来枕头要他别被床缘硌着,辛时往前一挺将软枕压在身后,对杨修元抱怨工作:“这一个月光顾着劝人搬家。在朝廷办事的还好说,为国效力嘛,级别提一提,恨不得立刻就搬。难的是游说没有家世勋爵的白人,住了好几代的祖宅,说什麽也不愿意搬。也不是完全不愿意搬……这次事情急,朝中是很愿意出钱的,搬迁出去的人家都帮忙购办新宅,面积、地段、朝向,至少有一个比原来的好,百姓还按原宅市价额外补贴一成的安家费。但那户人家,狮子大开口,不仅要新房,还要我们折他全部的旧宅市价,这事要松口朝廷威信以后往哪放,不可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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