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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郎!”
再度醒来时,天色昏暗。
辛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见窗外一片漆黑,大概夜幕已深。跳动的灯火中,两个家奴跪在床前,眼中皆是不知所措的惶恐。芝奴还算沉得住气,阿衡跟在他身后,眼看是吓得不轻,低着头偷偷拿袖口抹泪,鼻翼轻抽。
身上依旧痛意不减,并且蔓延百骇,四肢沉沉如灌了铅,又好像散架了似的。好在比起昏迷前神智少许恢複,辛时惦记几件重要的事情,强撑住精神,对芝奴道:“扶我坐起来些。”
阿衡从桌上拿来水,沾过筷子要喂主人喝。辛时只觉胸口泛起一阵恶心,令他想吐又吐不出来,推开阿衡的手,道:“你们……收拾杨修元的东西,给他打包。”
“阿郎,十二郎人呢?”
芝奴焦急地问。“他和你一起入宫,怎麽就你一人回来?”
这人本就是大理寺出来的,不会又惹事去了吧?并且在宫里被逮了个现行?
“不能再叫十二郎了,杨修元,他。”
一阵疼痛如海浪般席卷头脑,辛时闭上眼睛,双眉因不适蹙在一起,声音时断时续。“他,是天子宗亲,现在恢複身份,要称呼大王……他不来最好,如果来,就送他到升业坊宋王旧宅那里,让他回自己家去住……如果王府没收拾好,随便哪个招待官员的公舍,他现在是亲王,总有人收留他,反正别让他进家门,我暂时不想看见他……”
杨修元是宗室?他竟和天子姓到一家?芝奴大为惊惧,主家先前待其的种种不同顿时合理。他想到自己从前对杨修元不甚尊敬,只拿他当身份相当的奴仆对待,心中一阵懊悔,一阵害怕。
好在芝奴还能记得正事,愣神一会见辛时似乎又要昏睡过去,抓住重点急忙问:“十二郎既是亲王,身份尊贵,奴怕拦不住他。万一他倔劲上来,一定要闯,怎麽办?”
“拦不住硬拦,拦不住……”
辛时喃喃,觉得意识又开始涣散,再也无力应对。“那你也不用待在家中了。”
杨修元在禁庭度过一日,比起欣喜,忐忑更多。
神后与辛时走后,神皇身边没人陪伴。得知杨修元未用朝食,他十分欣喜地吩咐侄子“正好留下来陪朕一起吃饭”
,于是杨修元坐在下首看那食盒流水一样送上来又撤下去,食不知味。朝食过后照常有官员要来议日常行政,尽管神皇已将其中大头移交神后,面对最后决策却依旧要亲自把关,何况冒出来一件杨修元忽然出现以及紧急封王的“突发情况”
,竟有不少事要做。国事为重,这是杨修元不好听的,神皇命宫人将他带至偏殿等候,直到中午时分,才又将他诏入主殿。
杨修元依稀记得,许多年前神皇召见人的流程和今日不同。他所在的这座含宸殿坐落内庭,为天子寝宫,接见亲属亲信还说得过去,和外臣议政却显得有些过于随意,按制是该在皇城内的专属大殿,或者直接去其所在僚属。辛时回忆做抄书官的经历,便是遇到二圣先后亲临台阁,他从前随父亲入宫,也碰见过“陛下在前朝论事请大王稍待”
的情况,如今不知为何,却将日常事务都移至寝宫中处理。
杨修元回忆天子面色。是身体真的很不好?还是因为神后涉政,为了方便她在垂帘后一同论事……
神皇比想象中的健谈,午后召杨修元回去,从他幼时经历一直询问至当下,又问他父母旧事,如何管教孩子、在家起居如何云云。辛时谎称他遭人拐卖,给杨修元留下很大的发挥空间,令他颇有些疲于应对,眼见晚饭也吃过、鼓声也打完,神皇却依旧兴致高昂,没有要让他走的意思。
终于有一女官过来,言是皇后的奴婢,“夜将过半,请圣主早歇”
。见妻子着人来催促入睡,神皇这才意犹未尽地放杨修元到别宫休息,第二日一早,依旧命他到含宸殿。
神后自清晨离开,一日未入含宸殿,只在夜间遣人带过一次信,此时又端坐在神皇身侧摆开碗筷服侍天子朝食,神色如常。杨修元几次神色不宁,偷偷望殿外看,神皇也和他怀有同样心思,等用尽饭还不见辛时来,惊讶询问妻子道:“咦,阿辛呢?昨日叫他主拟典仪,晚间不来禀报进度,怎麽今早还是不见人影?”
“他啊,妾正要说此事。”
神后的语气甚为不经意。“他知道陛下对宋嗣王看重,连夜查文拟旨,昨晚在翰林院呆一夜,着凉病了。妾见他精神浑噩,唯恐出错,便叫他回家休息,总归封王之事有旧例可循,不一定非要他来做。”
神皇叹息:“这孩子,怎麽这麽不小心。他好像身体也不怎麽好,从新年到现在病过两回了吧?七娘,要不你叫个医官去给他看看,调理调理,省的旁人听见说朕苛待左右。”
中宫国母这回没反驳什麽,点了点头。她招来人吩咐两句,那女官便领命去尚医处传旨。
宫人将食盒尽数撤下去,殿内恢複整洁,只有食物隐隐的余香还未散尽。神后提起裙摆站起在神皇面前单膝跪地,颔首道:
“陛下,妾有谏奏。”
神皇点头,示意妻子往下说,神后道:“昔年蒋、宋、岐、唐数王作乱,后代流贬至外,到底是我杨家子孙。父辈的恶行不能算在孩子头上,何况那时候他们也才是担不得事的幼儿,如今修元在京,不如将其他几家的子嗣也免罪召回,好令宗族团聚。”
“这妥当吗?”
神皇稍有犹豫。“朕是觉得修元既然回来,其余诸王的子嗣也不该冷落,但他们父辈,毕竟犯过十恶之罪,朕赦免他们,只怕会使天下觉得君威无信,君令无常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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