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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实是天子面前的红人。
如先前所说,翰林待诏并非朝廷正官,甚至连“官”
之一称也算不上,俸禄低微。辛时的同僚,几乎都是数人凑钱拼住一处院落,即便是人至中年业已成家,也依旧拖儿带女地租赁住处,在京中没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。
相比之下,辛时的境遇便与他人显示出天壤之别。今岁开春,他就在城西买定了一座两进的小院,虽说地段并不好、房屋有些破旧、且向寺院借了不少贷,然而在这样的年纪凭借一己之力购办宅邸,实属凤毛麟角。更何况神都郊野之中,辛时另有一片一倾的田地,着一户佃农每年照管,交上来的税租是实打实的收入。
这一点薄财与神都大户比起来,自然算不上什麽。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,即便贵如中书丞相亦或开国王侯之类,恐怕也比不上辛时日日在御前诏对,与神皇神后见面的次数多。
所以……他偶尔任性一把,瞒情不报,也没什麽大问题?
辛时不由得笑起来,再咬一口蒸饼,然后丢回盘碟中收拾起身。不管怎麽说,他还是先往大理寺跑一趟,催人将那几个刺客审一审,把天子的怒火结了吧。
大理寺不在皇城之内。
神都是一座规划得极其整齐的城市。宫城地位最尊,位于神都最北侧,面南而立。宫城外接昭平大道,夯土结实,路面开阔,可供十二辆马车齐行,皇城正坐落在大道另一侧,与宫城各路向往。此一片地皆属禁中,宫城为天子起居之所,皇城内设三司六部诸类头等重要的理政之所,其余不太重要的、职能特殊的、抑或不是很吉利的治所,便零星分布在圣都各处。前者诸如鸿胪寺,因掌管外宾事宜,设在离南城门较近的地方;后者诸如大理寺,由于风水不好,向来另寻宝地自行开张,却也离皇城不算远,方便禁中的收押以及审讯。
除宫城皇城之外,神都另设一百零八坊,是为民用。辛时骑马缓行,不多时来惠昌坊,正是大理寺之所在。
才入坊门,不见朝廷机要,见千年古剎。白露寺落于坊门之右,寺门上菩提金刚莲花之像皆由白玉雕成,墙内叠檐重重、彩绘夺目,二十丈高的宝塔矗于东角,绿色琉璃瓦片色泽空明,塔缘飞角上缀着白玉珠,日色下熠熠生光。每日夜里,白露寺宝塔皆会供奉长明灯,风雨无阻,燃至天明方歇,为神都一大壮景。辛时虽未能有机会在夜里亲至塔下观看,然白露寺毗邻皇城,有时在宫中值夜,天气晴朗时,遥遥望见远方一片灯火巍然。辛时一开始还不知所以,只当是富贵人家设宴作乐,后来有一回与宫人交谈,偶然间提起,才知道是白露寺的灯火,经夜不熄。
寺院尽头,繁杂富丽的佛雕为之一空。土黄的泥墙被青苔浸染,略有脱落,却筑得比白鹿寺还要高出一尺,正是大理寺的属地。大理寺毗邻白露寺,寺狱更是直接设在着白露寺一侧,辛时从前来大理寺办事的时候不止一次好奇过,那些关在狱中的凡人,在夜晚看见塔上被灯火宝珠簇拥着的佛像,会不会有一刻心生悔过,生出“苦海无涯,回头是岸”
的念头呢。
今天辛时却无缘观赏那巍峨宝塔,坐在卷宗库前,阅读寺中文官高持正拿给他的两卷书简。翻看片刻,辛时略略皱眉,向文官问道:
“这些都是旧有的案底,照记档调取,要不了多少时间。你们没查出什麽新的东西吗?那群人押来后,没有审吗?”
高持正立刻道:“审的,审的,在审……”
辛时问:“审到哪一步了?卷宗上这些善福坊女尼旧有亲属,派人去查办了吗?”
“这个,高某不知道……”
高持正答不上来,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翰林待诏只得作讷讷状。“高某只是负责抱送文书,后面的工作,都有寺卿督办……”
辛时不作声,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卷宗。高持正见辛时不搭理自己,摸不準他到底是什麽意思,继续说也不是、不说也不是,手脚皆不知该怎麽放,尴尬地涨红了脸。
想他一介大理寺评事,即便品秩不高,也好说歹说是朝廷命官。如今却要看一个内廷待诏的脸色……高持正愤懑地想着,忽听辛时又道:“你们赵寺卿在的吧?我过去找他。”
高持正巴不得辛时这麽说,闻言立刻将他引到大理寺卿赵生民的办公处。大理寺卿不比杂役小官,即便是天子与皇后的亲使,看不顺眼的照样不给面子……高持正目送辛时推门入室,无不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地期待他在赵生民处碰壁。
出乎高持正意料的是,除却一开始辛时打招呼、赵生民起身迎接,两人关上门后便再未有一丝动静。百无聊赖之际,终于又听屋内有坐具移动之声,不多时屋内两人并肩行出,赵生民虽有满脸古怪的神色,却并未对辛时发作,反而吩咐高持正道:“把圣皇遇刺的卷宗整理好收起来。你不必继续跟进,我会亲自负责。”
葫芦里卖的什麽药……高持正暗自嘀咕。然而他可以对辛时不满,对直属长官的话却不能不听从,当即应是,从执事房中退出去,余光瞥见辛时欠身向赵生民道谢,后者摆摆手,依然没说什麽。
了却刺客一事,辛时牵着马从大理寺走出。许是刑狱森然,大理寺中总像是弥漫着一团阴阴的气氛,辛时一时被长街上耀眼的日光晃了眼,望向宽阔平整的朱雀大道,顿一顿,并未向皇城行去,沿着反方向策马离开。
跑过三刻钟的时间,辛时在另一座坊的坊门前停下。坊门由黄土铸城,围墙厚实干净,坊门宽敞略矮,上刻“宝镇”
二字。辛时下马,拉扯着疾驰太久而不高兴开始使性子的坐骑向前疾行,百余步后转身踏入家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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