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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年已经九十岁了,人们称他这一生为福寿双全之人。他出身富贵,家庭和睦,子孙满堂,一生无病无灾。许多临近的年轻人,会带孩子来给他叩头,希望沾一些他的福分。
他抚摸过那些毛茸茸的孩子的头,碰一下他们的小脸。这日子平和而安宁。他的子孙都很孝顺、贤良,有些还给他带来了曾孙。他每天,就是在金陵城中到处走走、看看,或者坐着喝茶、下棋,等小辈来给他请安。
他这一生,是最富贵繁华的一场梦。
年少时,为世家公子,于锦绣金玉中长大,诗书琴棋皆精。一次顽皮地爬墙外出,于墙头遇到了六尺之隔的隔壁容家公子,容禅,一见钟情。
身着白底金丝绣袍的少年,颈间佩一块白玉璜,面容温润清秀,带一点点肉乎乎的婴儿肥。江止坐在墙头上,好奇地看墙下的容禅。容禅穿一身黑色丝质长袍,外罩银色纱衣,颈间挂一串金色项圈,贵气逼人。他用折扇轻点着艳色嘴唇笑道:
“哪来的小老鼠,还会爬墙了?”
江止当即红了脸。
定情之时,容禅送了江止一只紫凤佩。这一对玉佩,也成为他们成亲时重要的聘礼之一。
经过数代的积累,容家与江家富庶无比,族人众多。不说那成片的田地、山林,连绵的商铺,就是家中世代积累的珠玉、古玩,足以让人衣食无忧地过好几世。容家与江家联姻,门楣上更添光辉。
只要他们坚守正道,不入歧途,可享一生富贵。
江止与容禅成亲后,两人感情一直很好,容禅待他温柔专一,体贴入微,还常常逗他开心,两人从未吵过架、红过脸,一直相伴到老,感情都未变。他们有了五个孩子,三男两女。
孩子都很乖巧懂事、健康可爱,长大后,也未离开金陵,而是在家附近嫁娶、成家,时常回来探望父母,又给他们带来的孙辈、曾孙辈。
家业都已交给子孙打理,他每日只和容禅到处逛逛,到城郊的山上踏青,或者在家中种花、养鸟。
若说唯一的遗憾,就是他这一生都未离开过金陵城,他和容禅都没离开过。不过金陵已是世上最好的地方,外面的世界要么饥荒穷苦,要么战乱频仍,没有什么值得去的。金陵城像是世上唯一一块乐土。
江止坐在家门口的青石上晒太阳,他的曾孙在庭前玩耍,抓到了一只蝴蝶,炫耀地跑来给他玩。他摸摸孩子的头,递给他一角金子作为奖赏。他的儿子穿着紫衣青裳,背着绸包路过,向他行礼,然后出门去家中产业查账。有些孙子、孙女还年轻,穿着鲜亮、娇嫩的浅青色、浅粉色绸衣,蹦蹦跳跳地去族学读书,经过他时,都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江止对他们,都一一点头微笑。
这一生,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吧?江止有时候这样想。
人间能够得到的幸福,他都得到了。
他有时候,也好奇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,但也是想一想,就罢了。年少时,他读过一些志怪、游记,里面写到天下的风土人情、海外的仙岛灵宫,他也曾向往过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,但成家之后,慢慢就淡忘了。在这里,就足够幸福了。
江止在城中慢慢地走着,这里的每一天,都和昨天一样。江止记得这条街巷上每一个店铺做的什么生意,是哪家人,他们家里有什么人,有过什么样的故事。江止经过那些糕点铺、衣料铺、药店时,老邻居们都熟稔地跟他打招呼,并继续忙自己的事。这座城,永远那么繁华、安宁。
江止有时候也会在城中遇到遇到家人,他们总是劝他,年纪大了,注意身体,但也不拦着他四处走动,笑盈盈的。老人身体好,家人也开心。然后继续把得到的好东西,往老祖宗屋里送去。
容禅和他一样老了,有时候他们一起在外面散步、钓鱼,或者下雨时,就在家中读诗、绘画,日子很平和。无论他什么时候去找容禅,容禅总是笑意温和地看着他,牵着他的手,帮他拂去过路时头上碰到的花枝,就像两人十几岁初遇时那样。
应该没有任何遗憾的地方了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江止坐在屋门前,看着自己的子孙、族人、邻居、同乡来来去去,好像每天都是这些人,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情。他的曾孙永远在庭前玩耍,或者在摇篮中吮吸着手指头,孙子、孙女在读书,或者在花园中荡秋千、开诗社,儿子则忙碌地巡视产业、去田庄收租,女儿在窗前绣花,或者在厨房里团团转地指挥一大群人。他们都一样地快乐、幸福,尽管有小小忙碌或者闹气,很快就消散了。
但是,为什么……江止看着自己的双手,这已经是很完整的一生了。
无论他什么时候回过头去,容禅总在哪儿等着他,微笑着。他们像是一副长长画卷的中心。
一家人吃完饭后,孙子、孙女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身旁,给他捶肩,讲一天生的有趣的事。孙子讲他们随学堂夫子去登山,看到东南方一大片黑色的阴云,像是群鸟高飞时的景象,夫子教他们如何辨识天气、星象。
儿子同他说近年来收成不好,他已经免了佃户一些田租,但他们存粮充足,不用担心。
女儿忙碌着在城外搭棚、施粥,笑着说今日排队的人很长。
江止终于明白了他为何每日在城中行走,因为他总觉得有一股异样。他要看到那些他记忆中牵挂的人完好,他才会满足下来。
江止登上城楼,果然看到如他孙子所说,东南方向有一片阴云,暗影一般,但这仅说明,那边的天气不好,可能在下雨。他看到城楼下面,女儿们在给那些贫苦农民施粥,但他们也仅是衣衫破烂了一些,表情还称不上慌乱和绝望。
一件披风披到江止身上,江止回头看,是容禅。容禅问他:“你在看什么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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