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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江的春风裹着淮河的水汽,把皖城的街巷染得满是生机。城东的桃林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,被往来马蹄碾成细碎的花泥,却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许褚骑着绝影马走在前面,青色深衣的领口绣着素色云纹——那是蔡邕夫人卫氏亲手缝的,针脚细密,既显少年雅致,又藏着几分师门的温意;身后的周仓扛着三个红绳系紧的木匣,匣身雕着简单的回纹,里面是谯县十年陈酿的烧刀子、庐江新产的细盐,还有吴郡商队捎来的明黄蜀锦,脚步沉得像钉在地上,生怕晃坏了这些“拿得出手的心意”
。
“主公,这桥公是前太尉桥玄公的侄子,在洛阳待过那么久,咱们带这些东西,会不会太‘实在’了?”
周仓又一次忍不住嘀咕,目光在木匣上打转,“上次去周家,您还带了砚台呢,这次咋不弄点文房四宝?”
许褚勒住马,回头看了眼周仓肩头的木匣,眼底浮出浅笑:“桥公是名士,却不尚虚礼。烧刀子能待客,精盐能入厨,蜀锦能给女眷做衣裳,都是过日子的东西,比中看不中用的砚台贴心。再说,咱们求的是交心,不是摆排场。”
说话间,两人已到桥府门口。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春日里泛着暖光,门楣上“桥府”
二字是隶书,笔力浑厚,细看能辨出是当年洛阳名手梁鹄的笔法——想来是桥玄在世时题的,透着世家的底蕴。门吏见许褚身着体面,身后随从虽粗豪却规矩,连忙躬身询问:“敢问公子高姓大名,到访有何贵干?”
“谯县许褚,奉父命拜访桥公,烦请通传。”
许褚递上拜帖,指尖的隶书是跟蔡邕练了三个月的成果,笔锋虽尚显稚嫩,却字字工整,没半分潦草。
门吏刚把拜帖递进去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便见大门内快步走出一人。身着深青色锦袍,腰束玉带,面容俊朗,颔下留着三缕短须,约莫三十五岁年纪,眼神明亮却不锐利,走步时腰背挺直,既有士族的文雅,又藏着几分经世的练达——正是桥氏现任家主桥蕤。
“许都尉!久仰大名!”
桥蕤几步迎上前,双手虚扶许褚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,“去年听闻你随皇甫将军平黄巾,十三岁便献疲兵计破广宗,某在皖城听人说起时,还不敢信是个少年郎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许褚连忙躬身回礼,起身时笑着摆手:“桥公不必多礼,也别叫我‘都尉’了——晚辈年纪轻,担不起这称呼,您叫我仲康就好。”
“哦?”
桥蕤愣了愣,随即朗声笑起来,“好!某便托大,叫你一声仲康。快请进,厅里已备了新茶,是今年早春的庐江云雾,你尝尝。”
两人并肩入府,周仓扛着木匣跟在后面,忍不住打量起院内景致——青石铺路绕着一方小池,池里红鲤摆尾,岸边垂柳抽着新枝,嫩黄的柳丝垂在水面;两侧的桃林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落在肩头,比寻常士族府里的假山池沼多了几分灵气,倒像个能安心读书的地方。
穿过回廊时,许褚注意到西侧院墙旁立着一排兵器架,上面整齐摆放着长戟、环首刀等兵器,虽擦拭得干净,却明显是常被使用的。桥蕤见他目光停留,便解释道:“某虽读书,却也不敢忘武备。这些年皖城安宁,也多亏了家中这些部曲日夜操练。”
“桥公思虑周全。”
许褚点头赞道,“庐江地处江淮要冲,水陆通达,固然是商贸之利,却也易成兵家必争之地。晚辈在淮河训练水军,也是为此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桥蕤神色认真起来,“某虽在皖城,也听闻你训练乡勇、修筑城防之举,实为远见。”
进了正厅,分宾主落座,侍女很快端上茶盏。青瓷杯沿描着细白的缠枝纹,茶水入喉带着清甜,余味里还有淡淡的兰香。桥蕤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许褚身上,笑意更浓:“仲康在庐江的作为,某早有耳闻。设义舍施粥,让流民能喝上热粥;开医馆诊病,连穷苦人都不收药钱——这些事,换作那些老成的官吏,要么不敢做,要么做不细,你倒做得又快又妥帖,实在难得。”
“都是蔡师教的。”
许褚捧着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语气里满是敬重,“蔡师常说,‘为政者,先存百姓’。去年随皇甫将军平黄巾时,见河北流民易子而食,便想着若能守住庐江,定要让这里的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。只是晚辈年轻,许多事虑事不周,比如皖城的商路,听说一直是桥公在打理,还得请您多指点。”
“你竟师从蔡伯喈先生?”
桥蕤眼中闪过惊喜,随即叹了口气,“某早年在洛阳游学,也曾想拜入伯喈先生门下,可惜彼时先生已被征召入宫,掌东观藏书,没能如愿。先生的《劝学篇》,某至今还能背下来,‘少而好学,如日出之阳’,今日见你,倒觉得这话在你身上应验了。”
“桥公过誉了。”
许褚谦逊一笑,随即话锋一转,“说起商贸,晚辈在庐江推行‘市舶制’,原本只为规范商税,近来却发现商路畅通后,不仅货殖流通更快,连各地消息也灵通许多。上月吴郡商队带来会稽太守的消息,说当地山越异动,我们便提前加强了南面防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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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蕤闻言,眼中闪过赞赏:“仲康能看到商贸的情报之利,果然见识不凡。不瞒你说,某在皖城经营商路多年,最大的收获不是钱财,而是这张消息网。从丹阳的矿产出货,到荆襄的粮价波动,乃至洛阳的朝局动向,商队带来的消息往往比官府驿马更快。”
“这正是晚辈今日想向桥公请教的。”
许褚身体微微前倾,“若能将这些零散的消息加以整理分析,必能对天下大势有更清晰的把握。晚辈打算在庐江设立一个情报汇总之所,不知桥公可否指点一二?”
桥蕤抚须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此事关乎重大,需从长计议。不过仲康既有此心,某必当尽力相助。商路消息虽快,却需辨其真伪;朝局动向虽远,却关系地方安危。待日后得空,某可将这些年积累的经验细细说与你听。”
“蔡师待晚辈如子侄,不仅教我读书写字,还常跟我讲《孙子》里的谋略。”
许褚笑着补充。桥蕤摆手,手指轻轻敲击案几,“十三岁能临阵定计,还能记挂百姓,这可不是‘运气’。某倒想起个人——早年在洛阳时,某曾与袁公路相识,他那时刚任虎贲中郎将,意气风发,常说‘乱世需有敢任事、能任事者’,今日见你,倒觉得他这话没说错。”
许褚心中微动——这话正是为桥蕤后期投靠袁术埋线的关键。他不动声色地接话:“袁公是四世三公之后,在洛阳声望甚高,晚辈也曾听闻他治军严明,是个能做事的人。”
“公路不仅能做事,还重情义。”
桥蕤的眼神软了些,带着几分回忆,“某早年在洛阳时,曾因一桩旧案被人构陷,眼看要被下入廷尉狱,是公路出面,找了几位大臣说情,才解了围。这份恩情,某一直记着。如今他在洛阳任虎贲中郎将,掌宫禁宿卫,某虽远在庐江,也时常托人捎些庐江的特产过去,算是略表心意。”
原来因为这个事情,日后桥蕤投奔袁术埋下了伏笔。许褚没有追问,只是温和点头:“乱世之中,能得一知己相帮,也是幸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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