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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丹桂大舞台安顿下来后,王瑞林又聘回不少人手,将班底充实起来,开始为重新开张排演新戏。
风声传开,那些云霓社没落后被迫离开的老面孔,也陆续寻了回来。
有梳头的、管衣箱的、检场的……甚至场面(乐队)也添了人。
过去,武场徐娇一人掌铙钹兼大锣,陈默司鼓,文场只有周大强一人苦苦支撑,月琴和三弦轮着来,胡琴根本顾不上。如今,大锣手和京胡琴师的归位,场面一下子就充盈了起来。
这些人大多是云霓社没落后,王瑞林养不起,一个个送出去的。如今在其他戏班子里混得不太好,听说云霓社重整旗鼓正缺人,立刻卷了铺盖投奔。
连当初被鹤鸣堂重金挖走的那些个,也偷偷溜回来打探风声。他们的到来,自然也带来了老对手的消息:
“鹤鸣堂的管事可凶了,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配角儿当人看,几位老板吃香的喝辣的的,我们就只能啃杂粮窝窝头配咸菜!”
“听说云霓社要回来,他们铆足了劲儿想要把云霓社再压回去,还说什么有你没我,有我没你的,可见他们还是很重视你们的。”
有人不解:“你们当初不是被重金挖过去的吗?既然拿到的演出费比这边多,又有什么好抱怨的?戏班子不给你们整好东西,自己买去啊!”
“重金?呸!我们都他娘的被骗了!”
那人一脸愤懑,“钱是给了,可七扣八扣,最后毛都不剩!起晚扣钱,练功懈怠扣钱,忘了打卡扣钱,台上出点岔子更要命……算下来,一场戏的钱还不够扣的,哪还有闲钱去买别的?”
对这些诉苦,云霓社的大家伙儿心里没有半分同情。
跟那些因为养不起被王瑞林遣走的人不同,这些人曾是云霓社的中流砥柱,他们的离开,无异于在云霓社最危难的时候抽走了脊梁骨,哪怕严文生和林清柔还在,也再难撑起像样的大戏。
如今在鹤鸣堂混得不好就想回头?
哪来这等便宜事!
这些人得不到云霓社众人的欢迎,又不敢叫鹤鸣堂知道,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。
院子角落,周大强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老伙计数落:“哼,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,想得倒美!当年老王对他们多厚道?别家都是‘学戏九年,帮演一年,死活不管’,咱们呢?只要能登台露脸,老王就发份子钱!少是少了点,可那也是真金白银!如今混不下去了就想回来?”
他冷笑一声,“那卖身契在人家手里攥着呢!我早就打听过了,他们这批被挖过去的,都签了三年以上的合同,鹤鸣堂就是存心的,宁可烂在手里,也不让他们回来搭班唱戏!这点门道都看不透,活该!”
从大家的讨论中,沈望舒对班里的情况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。
她此时正跟徐娇一块儿在井边洗衣,闲聊问道:“徐姐,戏班子之间斗得这么狠?上海看戏的人海了去了,就不能各唱各的,有钱一起赚?我看咱两家的单子也不都一样啊!”
徐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咧嘴一笑:“换做别的班子兴许有可能,跟鹤鸣堂?门儿都没有!”
“这是为何?两个班子哪来深仇大恨,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行?”
“深仇大恨倒是说不上,但这积的怨,可比黄浦江的水还深!”
徐娇道,“你可能不知道,老王跟鹤鸣堂那班主,在北平的时候就是同门师兄弟,他们打那会儿就尿不到一个壶里!后来一起到了上海,你瞧瞧,两家戏园子门对门开着,前些年一直在较劲儿。要我说啊,当年咱们云霓社出事,指不定就有他们在背后捅刀子!”
“还是同门师兄弟?”
沈望舒睁大了眼,“这不应该跟亲兄弟差不多吗?”
“谁说不是呢?可能他们天生八字就相冲吧!”
徐娇叹道,“听老人们讲,老王和他那师兄,都是他们师父的心头肉。老王擅长改戏,脑子活络,改的戏年轻人都爱看,他师父也说他改的戏有灵性。他那师兄?也不简单!那可是打小就吃这碗饭的神童。四岁入行,七岁登台,演什么是什么!可他就认死理儿,觉得老王改戏是糟蹋祖宗传下来的心血。你想啊,一个要破,一个要守,针尖对麦芒,碰一块儿那能不炸?”
她拧干一件衣裳,放在一旁,接着道:“两家在上海斗了这老些年,谁也没把谁彻底摁下去,都觉得对方的路是死胡同。好不容易咱们倒了,鹤鸣堂独大了,他师兄还没得意几天呢,嘿,咱们又站起来了!你说这口气,他能咽得下去?”
“那肯定不能。”
沈望舒回答。
“所以咯!不过要我说啊,照鹤鸣堂那死守老规矩的做派,就算没咱云霓社,也迟早有别人把他们顶下去!上海滩,听绍兴戏的才是大头,京戏本就地盘小,他们还抱着老黄历不放,不死才怪!你就把心放肚子里!老王的本事还是有,严老板如今也收了心,加上还有日本人撑腰,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!”
“嗯嗯!”
沈望舒点头,“我其实也没多想,就是问问。”
“对了,小沈。”
徐娇话锋一转,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,“说起来,老王最近待你可是真不一般了,走哪儿都愿意带着,有事也让你去帮忙办。当然,姐没别的意思,就是小朱那孩子啊,心思细,容易钻牛角尖。你要是不介意,跟姐透个底?回头我也好帮你劝劝他,省得他没事瞎琢磨。”
沈望舒想了想,开口道:“徐姐,这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。你知道我是经人介绍才进班子的,班主看在那位先生的面子上才收留我。他找我帮忙,也是想托我请那位先生在咱们开张时,能来给撑撑场面。那位先生的名号,你想必也听过,姓杨,叫杨昆仑。”
其实这件事沈望舒没必要解释,她的心思并不在云霓社里,但她不想自己在云霓社的这段时间被人际关系而影响,如果徐娇能把朱安说通,那是最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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