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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日的奉鹿城好生热闹,尤其是军衙门前的军衙街,各种食货摊沿街摆开,前来围观审案的百姓如织如潮,早晚不停。
军衙大堂审案时或传出喝威声,与热食摊上团团升腾的蒸汽遥相呼应,好一幅人间烟火图。
季桃初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,闷在家啃故纸堆,遭不住月华奴的死缠烂打和撒娇耍赖,被拖来军衙街凑热闹。
“哇!草蚱蜢!”
小孩兴高采烈,仿佛进了游乐所,看啥都新奇,出溜下马车直奔街口卖草编的货娘。
货娘摊前密密匝匝围着几圈小孩,在叽喳闹腾斗草蚱蜢。
月华奴奔过去,长胳膊一伸,径直从稻草靶子上抽下最大个儿的草蚱蜢,和小朋友们玩耍起来。
连个融入的过程也不需要。
小孩这性格,还挺自来熟。
季桃初拎个水壶慢吞吞跟在后面,漫不经心环视四周,边继续同苏戊说话:“你们近卫营的耕地,也和朱羽营一样,全是自己垦?”
下车后,她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,送季秀甫离开奉鹿时,便有如此感觉。
苏戊同样环视周围,各处明暗位的近卫各司其职,她据实以禀道:“军户垦出来多少亩,衙门便划给多少亩,初代王班所立条例,一直沿用至今,但近些年,俺们感觉它不大适用了。”
季桃初来了兴致,无意识挑眉:“怎么个感觉法?”
那是困扰底层军户多年的问题,碍于种种原因,大家有口难言,面对改革东防耕地大有成效的季上卿,苏戊选择直言不讳。
“军户家门里大多人口不兴,十二岁就要编伍打仗,还要承担其它役务,剩下老弱病残在家中耕织,初王分划出来的荒山野地的确很多,但垦成耕田的至今不足三成。”
“究其原因呢?”
季桃初问到敏感问题,态度依旧平静。
大约正是因为上卿的这份平静,苏戊嘴里的话也彻底没了犹疑意味:“负担太重。”
年轻人编伍后要自备兵甲马匹,并在军中开垦屯田,被军里用来抵消军饷发放,家中开垦的农田可以不用缴纳赋税,但幽北贫瘠,垦出来的田常年欠收,远不够供当兵的孩子吃用,赋税和给养叠加,压垮过不知几多家庭……
在熙来攘往如若集市的军衙街上,苏戊就这样和季桃初聊起有苦难言的、“沉疴积弊”
的底层军户现状。
“……你说的这些,你大帅可具体知晓?”
汤圆摊上,季桃初坐着硬邦邦的矮脚凳,示意摊主将另一碗汤圆,递给站在斜对面的苏戊。
苏戊接过碗道谢,飞快觑她家上卿神色:“大帅说她能做的只有全权掌舵,为具体问题的解决提供良好条件,至于具体问题的解决,则要仰仗上卿。”
“……”
上卿戳着烫嘴的汤圆在心里骂爹,杨严齐那王八,真是会用人。
可再转念一想,也罢也罢,田地耕种好,能叫贫苦百姓活下去,再大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。
斗草蚱蜢的月华奴转头玩不见踪影,苏戊安排有人跟着。
季桃初也不担心小孩,正搅着热汤圆琢磨军户垦荒的事,小方桌对面忽然坐下个人。
这是个陌生的年轻人,瞧不出具体年纪,玉冠束发,身着松石色直裰,肤色白皙,长眉过目,瞳似点漆,鼻挺若山,乃是位赛潘安般的美人物。
却倒底还是被过于俊秀的长相出卖,叫季桃初看出她其实是个姑娘。
“建州至此,山高路远,我们怠慢了。”
在季桃初的认识范围内,仅有这么一位人选可供怀疑。
关北新王,黑水白山一十六州军帅,总督都使,张寿臣。
“季嗣妃客气,是我不请自来,谈不上怠慢,”
张寿臣招手要碗汤圆,粗瓷勺搲起一颗送到嘴边,稍顿,漫不经心道:“令姊睡了我后跑了,我来寻她讨个说法。”
“咣啷!”
季桃初手中的土色粗瓷勺,重重跌进汤圆碗里。
霎时间热汤四溅,手忙脚乱。
这厢正慌张着,斜刺里伸来一只冻得青紫的手,三两下帮季桃初擦掉手上和衣上的汤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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