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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女鬼童此时还在楼上,或许在被解见鸦哄着看《海绵宝宝》,李雨升不怎么想关心这些事,却也难免想母亲曾经说过的故事。
近些年母亲身体不好,有时吃了药甚至会犯起迷糊来,李雨升得空陪床时每每被母亲拉着手讲陈年旧事,说自己被公婆叔嫂的瞧不起,有一年过去拜年,明明一个人忙活着做饭,却被挑着茬好一顿辱骂,婆母——便是李雨升的祖母,甚至还举起了铁锹来,重重地砸在李母的头上、背上,砸得李母颅内嗡嗡作响,踉跄着跑了,摔倒在雪地里,天寒地冻,差点死掉,一直到李雨升出生了、是个男娃儿,一切才得以改观。
李雨升想着有些气闷,忽地想和鹿明烛说几句话,却又不想见他,这才发觉两个人甚至没加个联系方式。
李雨升翻身坐起来,支着腿在床脚郁闷,摸到丢在一边的烟,点起来一支。
烟草的味道总是管用的,无论是烦躁还是难受,总是能很快随着云雾的吞吐而飘散,化成带有刺激感的气体。李雨升深深地呼吸着,眯起眼睛,喃喃自语:“老子到底他妈的是不是在做梦呢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还真这么觉得了,瞄着眼前长长的一截烟灰,对准自己的虎口抖了一下,白色的粉末掉落下去,烫得皮肤像被针扎过一样,李雨升猛一甩手,骂了一声出来。
他起身掐灭了烟,看着自己虎口处红起来一块,打算去水龙头下冲一冲,刚走过去两步,房门就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。
李雨升转身去开门——他都不做第二想——果真看见鹿明烛站在自己门口,手里捏着一支李雨升已经司空见惯了的、用黄纸捻出来的安眠香。
“你不是跟我闹脾气呢?”
李雨升不打算放鹿明烛进屋,双手在胸前一抱,吊儿郎当地斜靠在门边,鹿明烛抬头看了他一眼,似也不打算进去,伸手将香向前递了递,答非所问道:“给。”
“问你话呢,什么就不想让我可怜你?我能可怜你什么?你要是忌讳这个倒是提前跟我说一声,甩什么脸子摔什么门?和我赌气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鹿明烛低下些头,捏着香的手指也落下去几分,李雨升看着他的眉眼,总归是不忍心耍脾气,一只手托住了鹿明烛的手腕,另一只手捻过香来,问道:“我没那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好作息,还不想睡,你进来坐坐?”
鹿明烛很轻地“嗯”
了一声,李雨升也没放开手,引着鹿明烛进来,让他在桌旁坐下了,自己欠了欠屁股坐在桌子上,将线香小心地放在一边,低头想了想,叹气道:“我感觉我有一万个问题想问,但是话到嘴边,一个都问不出来呢?”
他说完这一句,垂头去看鹿明烛,鹿明烛只是仰起头来看着李雨升,眼睛眨得很慢,双眼间那一对痣过于引人注目,双唇阖着动也不动,怎么看怎么都不是打算回话的样子。
“行吧,你不想让我可怜你,那我让你先可怜可怜我?”
李雨升笑了一下,伸出手指去点鹿明烛的痣,鹿明烛条件反射地闭眼向后躲了些,却还是被李雨升碰到了。
“——可能跟你经历过的事儿没法比,可能你觉得不算什么。昨天夜里我和我妈打电话,我妈……生病了啊,她嫌看病贵,我不是城里人,没得医保,早年父母也不懂那些,连合作医疗都没上过,每次我好不容易给她劝到医院里去了,她自己又偷偷跑出来,说觉得自己没病、健康得很……”
李雨升收回手指,鹿明烛的眼睛也渐渐重新睁开了,是黑白分明的样子,闪烁进点点灯光,没由来显得专注且清纯。
“我刚辍学出来打工那会儿,有一天突然贼特么难受,整个人虾米一样弓在地上,起都起不来,住在一起的工友吓坏了,叫了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——对了,救护车还收了我一百四呢,我到今天还记得。”
李雨升一边说着,一边笑了一声,像是自嘲一样,他走到床边,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了,抿紧自己的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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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雨升坐在床边默默地吸掉了多半支烟,一直没再开口,鹿明烛等了一阵,侧过身问他:“是怎么了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“嗯。”
见鹿明烛颔首,李雨升弹掉烟灰,咧开嘴笑了一下,挑眉问道:“想可怜我?”
鹿明烛沉默不语,李雨升又吸了一口烟,没再多为难他,说道:“阑尾炎。”
“——检查说是急性阑尾炎,我偷偷拿手机去搜,说如果开刀的话,怎么都得万儿八千的,我那时候全身上下也就一千来块钱,多半还得寄回家里,哪能舍得?就问医生能不能不开刀、不做手术,医生说可以,但是最好不要,不然再发作的话,会比这一次严重很多。最后也就开了点消炎药,忍着回宿舍了,没钱嘛,晚上在被窝里疼得直哆嗦,那时候也小,是真哭了多半宿。”
李雨升一边娓娓地说着,一边看着鹿明烛的脸色,看着鹿明烛眉眼低垂,嘴角也抿着向下坠,不知道是不是在“可怜”
他,但总归不是开心的样子。
李雨升倒已经没什么感觉,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不过其实呢,我那时候也在工地干了得有快一年了,可是很多时候,甚至连自己吃饭穿衣都解决不了,挨饿受冻常有的事,白天累得要死,晚上数着钱更觉得煎熬。那时候我爸脑血栓刚出了院,每天都得吃药,买不起进口药,吃便宜的顶着,我妈照顾他,老两口加起来白来岁了不得安生,没什么文化啊,每天就是出去做体力活,吃穿都省着。我那阵子常觉得自己没用,偶尔遇到说要带我去‘发大财’的,真恨不得一咬牙跟着走了,去赚那昧良心的大钱,起码不用这么耗着受苦。爹妈供我读书十来年,我一点出息都没有,我想干脆逃回老家种地去,打着孝敬父母、照顾他们的名义,可我爹我妈说,我读了书就该留在大城市、去更广阔的天地看,回到小村镇,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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