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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章台戏臣】
章台殿内,夜风自微啟的窗櫺潜入,将嬴政玄色的衣袂拂动,身影在冰冷的宫墙上投下摇曳的轮廓。他刚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摺,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案头那卷以丝带系好的羊皮纸上——那是黑冰台刚刚悄然送回的「家书」。
他解开丝带,展开信纸,沐曦那独特而清峻的字跡映入眼帘。开篇依旧是直呼其名的「政」,让他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。信中,她细细描述了咸阳东市的见闻,字里行间透着她独有的洞察与灵动。
然而,当他看到信中后半段时,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精彩。先是错愕,随即恍然,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极度宠溺与万分无奈的笑意。
「这个曦……」他低声自语,指尖抚过信上那几行字:
「……家父『徐奉春』,幼女『若云』。此女脸有红斑,出手尚可,现居月华楼。望君知会『家父』,早做准备,以免穿帮,貽笑大方。」
「出手尚可?」嬴政想到黑冰台密报中描述的,那足以买下半条街的胭脂水粉和镇店之宝的饰,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她这「尚可」二字,还真是谦虚得紧。
他沉吟片刻,将羊皮纸仔细收起,沉声道:「传徐奉春。」
不过片刻,徐奉春便提着药箱,脚步匆匆地赶来,额上还带着细汗,以为王上又有何不适。「老臣参见王上。」
嬴政执起茶盏,语气平淡如间话家常:「徐太医,东市那宅子,营建得如何?可需寡人派将作监协助?」
徐奉春浑身一颤,手中药箱差点落地。他扑通跪倒,声音紧:「回、回王上,一切顺利!万不敢劳烦将作监的大匠!老臣……老臣定当尽快完工,绝不耽误王上掛心!」
「是么?」嬴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,目光似笑非笑,「那为何寡人听说,你那位住在月华楼、脸上带着红斑的幼女『若云姑娘』,近日在东市採买时出手颇为大方?连身边侍女都戴上了价值连城的墨玉鐲?」
「若、若云姑娘?红斑?墨玉鐲?」徐奉春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猛地以额触地,嗓音凄惶得几乎撕裂:「王上明鑑!老臣家中两个女儿此刻都在西市宅中绣花,从未去过月华楼!什么红斑、什么墨玉鐲……老臣便是将祖坟刨了也凑不出这等钱财啊!」
他吓得浑身抖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「老臣纵有百个胆子,也不敢让女儿这般招摇过市!定是有人冒充老臣家眷,求王上为老臣做主啊!」
他吓得几乎要肝胆俱裂,这都是哪跟哪啊?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脸上长斑、还在外面挥金如土的「幼女」?
看着徐奉春吓得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,嬴政终于忍不住,低声笑了出来。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盪,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戏謔。
「好了,徐太医,平身吧。」嬴政止住笑,语气缓和下来。
徐奉春惊魂未定,颤巍巍地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嬴政将案上的羊皮纸往他面前推了推,无奈又宠溺地解释道:「信中都写了。这位『若云姑娘』,是你那位『凰女大人』在宫外假扮的身份。所谓『家父徐奉春』、『幼女脸有红斑』,皆是她为了方便在外行走,随口编排的戏言。」
徐奉春张大了嘴巴,半天合不拢。原来……原来是这么回事!是凰女大人在宫外……微服私访?体察民情?还把他编排成了「家父」?
一股劫后馀生的虚脱感涌上心头,他差点瘫软在地,随即又是哭笑不得。这位凰女大人,行事作风还真是...天马行空,与眾不同啊!
嬴政收敛笑意,正色道:「你既已是她『名义上的父亲』,便需知晓此事,心中有数。若有人问起,知道该如何应对,莫要露了破绽,坏了你『女儿』的兴致,明白吗?」
徐奉春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,连忙磕头如捣蒜:「老臣明白!老臣明白!若云姑娘……确是老臣幼女,自幼养在深闺,脸上……确有瑕疵,近日才接来咸阳,为老臣打理新宅事务!」他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,瞬间就将「人设」背得滚瓜烂熟。
嬴政满意地点点头:「下去吧。」
「诺!老臣告退!老臣定当……定当竭尽全力,照顾好若云姑娘!」徐奉春颤声应道,倒退着走出章台殿,直到殿门关上,他才靠着廊柱,长长舒了一口气,抹去额头的冷汗,脸上表情复杂难言,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「一掷千金」的「女儿」,他不禁苦笑连连。
这「父亲」,当得可真是不容易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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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古器藏锋】
咸阳东市的「博古斋」,与织锦街的流光、胭脂街的馥郁截然不同。它静静矗立在街角,门面古朴,簷下只悬着一块沉木匾额,字跡苍劲。这里是咸阳权贵与文人雅士淘换古玩、品鑑金石的去处,空气中瀰漫着陈年木料、旧纸卷和淡淡墨香的混合气息,沉静而厚重。
关于那位神秘「若云姑娘」的身份猜测,在咸阳权贵圈子里愈演愈烈,却始终无人能断定她究竟出自哪家。东市近期动土兴宅的人家着实不少,多是获赐宅邸的功臣或迁徙入京的六国遗贵,鱼龙混杂,难以分辨。这层迷雾,反倒为沐曦的偽装提供了绝佳的屏障。
而在这片迷雾之中,有一双眼睛始终在冷静地观察。『薛昭』,凭藉着谋士特有的洞察力与猎手般的耐心,已从那些零碎的传闻中,大致拼凑出「若云姑娘」的行动轨跡。织锦、胭脂、饰——这些皆是贵女必然涉足之地。而下一步,这个匯聚风雅与财力,更便于观察各方势力的「博古斋」,无疑是她最可能出现的下一站。
他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不着痕跡、自然如清风拂过水面的相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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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午后,阳光微斜,将街道铺上一层暖金。那辆这几日已渐为东市所熟悉的马车,在不惹眼的便装护卫隐隐环绕下,稳稳停在了博古斋门前。车驾虽不张扬,但那份沉稳的气度,却与周遭拉货的牛车、寻常的骡车区隔开来。
一直于对街茶寮静观的薛昭,眸光微动,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。他从不将希望寄託于偶然。算准时机,他从容起身,将几枚秦半两置于案上,整理了一下青灰色的素净衣袍,恰好比马车上的人早一步,不疾不徐地踏入了博古斋略显幽暗的门槛。时机把握得精妙,彷彿只是行程上的巧合,而非刻意等待。
店内光线柔和,静謐无声。多宝格上,青铜爵肃穆,玉璧温润,陶俑古拙,竹简苍然,岁月的沉淀感扑面而来。店主是位鬚花白的老者,正心无旁騖地以软布擦拭一件兽面纹铜尊上的微尘,见有客来,只是抬眼微微頷,并不急切招呼,显出与这店铺气质相符的沉静与专注。
薛昭状似随意地瀏览,步履轻缓,目光掠过一件件承载着歷史的器物。他的听觉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,捕捉着门外的细微动静:车轮止稳的轻顿,侍女低声的请示,以及……一道沉稳而轻盈的脚步声,正由远及近。
他最终停在一列陈列着各色玉器的多宝格前,目光落在其中一组质地莹润、色泽深邃的战国玉璜上。这个位置是他早已选定的——距离门口不远不近,光线适宜,且陈列的玉器足以引一位有见识的贵女的兴趣。他背对着门口,身形舒展,彷彿全身心都沉浸于对古玉的鑑赏之中,唯有那微微侧身的站姿,不着痕跡地为即将踏入店内的身影,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与视线的交匯可能。
空气中,沉水香的烟缕裊裊上升,时间的流似乎都变得缓慢而黏稠。博古斋内,一个是心怀韜略、冷眼观世的谋士,一个是来自未来、却已深植于秦的凰女,一场看似萍水相逢、实则暗藏机锋的相遇,即将在这充满歷史尘埃的空间里,无声地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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