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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队长,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”
袁朗抬起头,眼神里的狡黠和掩饰褪去,多了几分真正的诚恳和反省,“这次是我没忍住,是我太急躁,纪律性不强。我向您检讨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这套拳太特别了,特别到……让我无法保持冷静。”
他终于部分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态。
铁路看着他眼中那份混杂着悔意与不甘、却依旧无法完全扑灭的好奇火焰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,那笑容里既有嘲讽,也有几分他自己才懂的、对人才那种执拗劲头的理解。
“特别?确实特别。”
他走到场边,拿起自己的渔夫帽重新戴好,帽檐再次压低了少许,“一个从农村出来,履历简单清晰,没有经过任何系统化、专业化格斗训练的兵,能打出这么一套……明显带有实战烙印、甚至可以说经历过生死考验才能磨砺出的拳法,这本身,就透着股浓浓的、无法解释的古怪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却带着最后的警告,“但再古怪,再吸引人,也得按照规矩来,按照纪律来。下一次,”
他盯着袁朗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,你未经允许,私自去接触他,就不是像今天这样,仅仅‘切磋’一下这么简单了。明白吗?”
袁朗心里一凛,立刻并拢双腿,挺直身体,清晰地回答:“是!大队长!我记住了!绝不再犯!”
铁路不再多言,转身,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训练场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时,他的脚步却突然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,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,随风飘入袁朗的耳中:“你学得是比我像样,这点我承认。但也别太得意。那‘南瓜’的拳,咱们现在看到的,很可能……真的只是最表层的皮毛。谁知道他那副看似简单憨厚的外表下,还藏着多少……咱们根本没见识过的、更惊人的东西?”
他的眼神在阴影中闪烁着深邃的、探究的光,“回到你的位置上去,继续完成你的观察任务。记住,多用眼睛,多用脑子,少用你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。别再犯糊涂了。”
袁朗独自一人站在原地,望着铁路的背影彻底融入驻地清晨逐渐苏醒的喧嚣之中,心里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,波澜起伏,久久无法平静。
铁路的话,像一记沉重而响亮的警钟,在他耳边反复轰鸣,敲醒了他被好奇和痴迷冲昏的头脑,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轻率和可能带来的后果。
可同时,铁路最后那几句话,也像往他心中那团本就旺盛的火焰上,又浇了一瓢热油——许三多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兵?
你那身本事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你那干净得如同透明、却又处处透着不凡的履历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
这一切的疑问,如同缠绕的藤蔓,在他心中疯狂滋长,让他对那个远在红三连的“南瓜”
,产生了更加难以遏制、却又必须强行按下的探究欲望
草原的夜,寒气像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却被五班那间低矮土坯宿舍里散发出的炽热人气牢牢挡在外面。
屋内的炕和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,正源源不断地蒸腾出滚滚热浪,将墙壁都烘得发烫。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煤块燃烧后特有的硫磺味、战士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。
二十来个钢七连的战士,将这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。他们每人抱着个小马扎,或直接蹲在尚有余温的炕沿边,或蜷在墙角,或干脆把木桌当成临时书桌,手里都捧着一张张边缘已有些卷曲的高考模拟试卷。
笔尖划过粗糙纸张发出的沙沙声,与炉膛里火苗跳跃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这深夜里最规律、也最富生机的节拍。
对面,红三连借用的临时宿舍同样灯火通明。那铺巨大的回形土炕上铺着厚厚的、颜色不一的棉褥,挤满了正伏在炕桌上埋头疾书的三连战士。
整个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翻动试卷和压抑的呼吸声,每个人都生怕稍重的喘息会打断了自己或战友的解题思路。
三连长李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没去挤占宝贵的炕位,两人各自拎着个小马扎,索性就坐在了宿舍门口,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膝盖上垫着硬纸板,正写着训练总结。
李卫国的眉头习惯性地锁着,手中的钢笔写得飞快,时不时就要抬起眼皮,目光如同警惕的哨兵,锐利地扫视一圈屋内,生怕哪个精力旺盛的小子借着做题的由头偷偷打盹或者开小差。
五班宿舍里,许三多正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一个小马扎上,就着桌上那盏用墨水瓶自制的、火苗如豆的煤油灯,低头缝补着一条膝部撕裂的旧式草绿色军裤。
他的动作不快,却极其专注,针脚细密而匀称,一针一线地穿梭在厚实的布料裂口处。额角因靠近炉火和专注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,鼻尖也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,可他手里的针线活儿却没有丝毫停顿。
直到一连串无法抑制的喷嚏猛地冲了出来,“阿嚏——阿嚏——阿嚏!”
三声又急又响的喷嚏过后,他才下意识地停下动作,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鼻子,然后将缝到一半的裤子轻轻放在了身旁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。
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坐在门口的高城。他马扎上,借着门里透进的光和屋里漫出的微光,伏在一个弹药箱上写着钢七连本月的装备清点报告。
听到喷嚏声,他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顿了顿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他回过头,望向宿舍里那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,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,形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
字。
高城的性子向来是直来直去,火炮筒子一般,可此刻,关切的话到了嘴边,却莫名地绕了几个弯,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别扭,声音压得不算太低,在这相对安静的宿舍里,足够让靠近门口的几个战士听清:“那个……许三多,你没事吧?是不是着凉了?这鬼地方,白天热死,晚上冻死!”
他语气里带着点对环境的不满,更像是为了掩饰那份不太熟练的关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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