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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大胡同到前门,走路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。穿过几条胡同,拐几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前门到了。
巍峨的城楼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,灰色的城墙,红色的城楼,重檐歇山顶,气派庄严。但走近了看,就能看到墙皮剥落,砖石风化,荒草从墙缝里长出来,在风里摇晃。这座曾经象征着帝国威严的建筑,如今也显出了衰败的迹象,像这个古老的国度。
全聚德烤鸭店就在前门大街,离正阳门不远。两人走到店门口,却看见大门紧闭,门上挂着牌子:“休息中,下午四点营业。”
陈恭澍看了看怀表,才三点不到。他笑了笑,说:“来得不巧。咱们在附近溜达溜达,等会儿再来。”
王汉彰和陈恭澍在前门附近溜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。
这一个小时里,王汉彰观察着北平的街景,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气息。前门大街是北平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,店铺林立,人流如织。瑞蚨祥绸缎庄、内联升鞋店、张一元茶庄、都一处烧麦馆......老字号一个接一个,招牌都是金字黑底,透着百年老店的底气。
但王汉彰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街上有不少乞丐,蹲在墙角,伸着破碗,眼神空洞。有卖儿卖女的,头上插着草标,面无表情地站着。有退伍的伤兵,缺胳膊少腿,坐在路边,面前铺着一张纸,写着“抗日负伤,乞讨为生”
。还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,三五成群,手里拿着传单,在向路人宣讲什么,表情激动。
这就是1933年的北平。表面繁华,内里疮痍。日本人的威胁就在山海关外,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可在这前门大街上,烤鸭照卖,绸缎照卖,茶照喝,戏照听,好像天塌不下来似的。
王汉彰想起天津。天津也是这样,租界里歌舞升平,华界里愁云惨淡。这个国家,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危机中生活,在绝望中寻找希望,或者干脆麻木。
下午四点,两人回到全聚德。店门已经开了,跑堂的伙计在门口迎客,满脸堆笑:“二位爷,里面请!吃烤鸭?”
陈恭澍点点头:“要只肥的。”
“好嘞!您二位楼上请,雅座!”
两人上了二楼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前门大街的车水马龙,能听见街上的喧嚣。跑堂的送来茶水、瓜子,又拿来菜单。陈恭澍没看菜单,直接说:“来只五斤左右的生鸭坯,要肥的。其他的配菜你看着上,够我们俩吃就行。”
“得嘞!”
跑堂的应声而去。
不一会儿,跑堂的提着一只白生生的生鸭坯来了。那鸭子肥大,皮白肉厚,一看就是好货色。跑堂的当着客人的面,用毛笔在鸭坯上写下了桌号——“丙十二”
,这是规矩,防止上错桌。
写完后,跑堂的提着鸭子去了后厨。又过了一会儿,先上了几道凉菜:芥末墩儿、豆酱、糖蒜、黄瓜条。接着是荷叶饼,薄如纸,透亮。再是甜面酱、葱丝、黄瓜条。
最后,主角登场了。片鸭师傅推着小车过来,车上架着刚烤好的鸭子,枣红色的鸭皮油光发亮,香气扑鼻。师傅手法娴熟,用薄刀片鸭,一片片鸭肉带着皮,厚薄均匀,码在盘子里,像花瓣一样。
王汉彰夹起一片鸭肉,蘸了甜面酱,放上葱丝、黄瓜条,用荷叶饼一卷,送进嘴里。鸭皮酥脆,鸭肉鲜嫩,油脂的香、酱的甜、葱的辣、黄瓜的清爽,在嘴里混合在一起,那滋味,真是绝了。
他忍不住赞叹:“好吃!真好吃!天津也有烤鸭,可是和北平的相比,总是感觉差了点事儿。不知道是鸭子不一样,还是烤法不一样,还是这甜面酱不一样。”
陈恭澍也卷了一个,慢慢吃着,笑着说:“北平也就这烤鸭还能上得了台面。其他的吃食,简直就无法下嘴。什么卤煮、炒肝,那他妈不就是炖下水吗?肠子、肚子、肺头,一锅炖,那味儿,啧啧。还有豆汁儿,酸了吧唧的,跟涮锅水似的。可这帮北平人,还拿着当美食,这不是笑话吗?”
王汉彰笑了:“师兄,您这话可别让北平人听见,听见了得跟您急。”
“急就急呗。”
陈恭澍不以为然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那是他们没见识,没吃过粤菜、淮扬菜。那才叫精致,那才叫讲究。北平这地方,除了烤鸭,也就涮羊肉还能吃吃,其他的,粗。”
两人一边吃一边聊,从烤鸭聊到北平天津的饮食差异,从饮食聊到风土人情,又从风土人情聊到当前的时局。但谁也没提张敬尧,没提六国饭店,没提那个要命的任务。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似的。
王汉彰知道,这是陈恭澍在放松他的心情,也是在观察他——观察他是不是真的镇定,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。他自己也在调整,在积蓄力量。他知道,吃完这顿烤鸭,就要进入真正的战场了。那将是一场生死搏杀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最后几块片好的鸭子,被王汉彰蘸上面酱,夹上葱丝,裹在春饼里,一口送进了嘴里。他喝了几口鸭汤溜溜缝,鸭汤是清汤,但鲜得很,是用鸭架子熬的。喝完汤,他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,说:“吃饱了,真吃饱了。师兄,您再吃点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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