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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断刀重新缠回腰间粗麻绳。动作熟稔,像做过千百遍——刀柄插入绳结之间,被麻绳紧紧箍住,调整角度,让刀柄末端刚好卡在腰侧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,一气呵成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然后他转身走向屋内。
门槛前,他停了一下。不是犹豫,是告别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门还开着,和昨夜一样,留了一道缝。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,像一根金色的线头,连接着院内和院外。
风从外面吹进来。
陶碗里的水晃了晃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倒影被打碎又重组,重组又打碎。落叶转了个圈,贴在碗壁上,叶面朝下,叶背朝上,露出灰白色的叶脉和几颗细小的虫卵。碗壁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水垢,是长期盛水留下的,灰白色的,摸上去有些粗糙。
他迈步进去。
屋内光线暗。窗户是纸糊的,纸已经发黄变脆,透光性不好。阳光从窗户纸中透过来,变成一片柔和的、昏黄的光,照在桌面上、凳子上、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蜂蜜。
桌上药炉还在。那只粗陶药炉,炉身被烟熏得乌黑,炉口有一圈焦黄的痕迹。炉膛里还有余烬,灰白色的,一吹就散。药罐已经拿走了,是孙婆婆早上来取的,她说要再熬一罐,让他接着喝。他没拒绝,也没说谢谢。有些话不用说,说了反而生分。
火已熄,只剩余温。他把手放在药炉上,掌心贴着炉壁,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,像一个人的体温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他把青布册子放在桌角。
没打开,也没藏。就摆在那儿,像一件寻常物件。桌角有一块油渍,是之前放油灯留下的,圆形的,暗黄色,边缘已经干裂。他把包裹放在油渍旁边,避开那块污迹,让包裹保持干净。
他从墙角取来包袱。
粗布的,边角磨得发白,有几处破洞,用粗线缝补过,针脚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缝的。包袱不大,刚好能装下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物件。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系绳,打开包袱皮。里面有几件衣服——两件粗布短打,一条裤子,一双布鞋,都是旧的,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齐。
他把青布册子放进去。
小心地放进去,放在衣服上面,然后用衣服盖住,四面包好,不让册子的一角露出来。册子放进去后,包袱鼓起来一块,他用拳头压了压,把空气挤出去,然后重新系上系绳。
他又将断刀也塞入。
断刀太长,包袱装不下,刀柄露在外头。他把刀柄朝上,刀身朝下,斜插在包袱里,让刀柄刚好卡在包袱口,既不会滑出来,也不会戳破包袱皮。刀柄露在外面,粗麻绳在阳光下泛出枯草般的颜色,方便随时抽出。
背上包袱。
包袱的系绳搭在肩上,从胸前斜挎到腰后,重量压在左肩上。他调整了一下系绳的长度,让包袱刚好贴在腰侧,不会晃动,也不会妨碍行动。
背上包袱后,他最后环视屋内一圈。
床铺简单,被褥叠好。被子是粗布的,被面洗得发白,有几处补丁。枕头是一个布包,里面塞的是麦糠,睡得久了,麦糠被压得结结实实,枕头变得又硬又扁。被褥叠成方块,放在床尾,靠墙。
凳子靠墙。一张条凳,松木的,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,四条腿不一样长,其中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块瓦片,才勉强放平。
水缸半满。水缸是陶制的,缸壁有裂纹,用桐油和麻丝修补过。缸里还有半缸水,是昨天从井里打上来的,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灰尘,需要用纱布过滤才能喝。
墙上挂着那件黑布短打。
黑色的,粗布的,袖口有裂口,还没补。裂口在左袖口内侧,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,裂口长约两寸,边缘参差不齐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衣服挂在墙上的木钉上,木钉是楔进砖缝里的,不太稳,衣服挂上去后微微晃动。
他走过去,取下衣服穿上。
衣服有些大,是之前从一个高个子摊贩那里买的,便宜,但不合身。他不在乎合不合身,能穿就行。他伸进左臂时,袖口的裂口又扯大了一些,发出“嘶”
的一声轻响。他听到了,但没有在意。
扣上最后一颗布扣。
布扣是盘扣,用同色的布条编成,圆圆的,像一颗颗小珠子。扣眼有些紧,他用指甲把扣眼撑大了一些,才把扣子塞进去。扣好后,他拉了拉衣襟,让衣服平整一些。
然后他转身出门。
院中空荡。
刚才还站着两个人的院子,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阳光。青砖地面上还留着两个人的脚印——他的脚印大而深,她的脚印小而浅。脚印交错在一起,像两条交缠的藤蔓,从院子中央延伸到院门口。
风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,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檐下铜铃静垂,铃舌抵着内壁,发不出一丝声响。院角那棵槐树的叶子也不再晃动,每一片叶子都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,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方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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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石台边,手按包袱,目光落在院角那只陶碗上。
陶碗还在那里,碗口朝上,碗底朝下,搁在缸沿上晾着。碗是倒扣着的,碗底朝上,碗底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是制坯时留下的,像一个肚脐眼。碗底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,在阳光下泛出湿润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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