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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烬的手掌贴在焦土上,五指张开,指尖微陷进龟裂的地面。焦土的温度比之前降了不少,从灼烫变成温热,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,不烫嘴了,但还温着。她能感觉到地面深处传来的震颤——不是岩浆涌动的那种热流,岩浆的涌动是紊乱的、无序的,像一个人在发烧时的脉搏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。也不是外敌逼近的脚步,脚步的震动是有节奏的、有方向的,从远到近,从轻到重,像鼓点,像心跳。
这是一种更沉、更深的脉动。频率很慢,慢到每隔十几息才能感觉到一次;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把整个手掌都贴在地面上、如果不是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、如果不是体内那道赤金纹路正在以同样的频率搏动,她根本察觉不到。像是大地深处有东西正在苏醒——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,像冬眠的熊在春天睁开眼睛,像沉睡的种子在雨后破土。翻了个身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一个哈欠。很慢,很沉,很重,但很确定。
她闭着眼,气息顺着丹田那道赤金纹缓缓流转。从丹田出发,沿着任脉上行,经过气海、关元、中脘、膻中,到达天突;从天突沿着督脉下行,经过大椎、至阳、命门、腰俞,回到丹田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顺畅,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绵长,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深入。体内的力量在循环中变得更加凝实——不是变多了,是变实了。像水结成冰,体积没有变大,但密度变大了,重量变大了,硬度变大了。像雾凝成水,从看不见摸不着到看得见握得住,从飘忽不定到沉甸甸的。
她没再调息太久。不是因为不耐烦,不是因为坐不住了,不是因为那道赤金纹已经稳定了。是因为察觉到了异样。
异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身边来的。是从陈无戈左臂上传来的。那道旧疤又开始发烫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温热,是烫。是那种皮肤下面的血管在扩张、血液在加速、某种被封印的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的烫。她能感觉到,隔着几寸的空气,隔着两个人的衣衫,隔着皮肤和肌肉,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。像有人在他左臂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,灯在烧,灯在亮,灯在把热量向四周辐射。热度从旧疤向手臂蔓延,从手臂向肩膀蔓延,从肩膀向胸口蔓延。
她没睁眼,但眉头皱了一下。
断刀横在他身侧。刀身倾斜,刀柄朝上,刀尖插在石缝里。从战斗结束到现在,它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块被遗忘的铁,像一件被用旧了的工具。刀脊上的第四道血纹黯淡无光,从战斗结束到现在,它一直暗着,像一根被烧过的线,灰扑扑地贴在铁胎上,没有热度,没有光芒,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。
就在这一刻,那道血纹忽然一闪。
不是搏动,不是震颤,是一闪。像烛火将熄前的最后一跳——灯芯上的油已经烧干了,火苗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,缩成一个小点,小到像一颗豌豆,小到像一粒米,小到像针尖。然后它跳了一下,猛地亮了一下,亮得像一颗星星,亮得像一面镜子,亮得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。然后灭了。
这一闪极轻。轻到如果不是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陈无戈身上,如果不是她的手掌还贴在地面上感知着每一丝震动,如果不是体内的赤金纹路在那闪光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,她根本不会注意到。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睛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轻得像一滴血从刀尖滴落。
但它像一道信号。
一道穿透了密道封印的岩层、穿透了百丈厚的泥土和岩石、穿透了云层和天幕、直冲天际的信号。不是声音,不是光线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感官捕捉的东西。是某种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、更直接的传递方式——像两块磁铁隔着距离互相感应,像两根琴弦调到同一频率后一根振动另一根也跟着振,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节奏里跳动。不需要介质,不需要时间,不需要空间。它在这里发生,在同一个瞬间,在九天之上被接收。
九天之上,原本寂静的苍穹骤然变色。
不是渐变,是骤变。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盆墨汁,黑色从一点向四周蔓延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从地平线到头顶。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不是飘来的,是被吸来的,像铁屑被磁铁吸引,像飞蛾被灯火引诱,像河水被大海召唤。云不是寻常雷雨前的厚重灰云——那种云是灰的、是沉的、是湿的,像一床被浸湿的棉被,压在头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这些云是暗金色的,边缘泛着金边,像被夕阳镀了一层光,像被火烧过的铜器表面那层氧化层,像某种金属在高温下熔化的颜色。云层是漩涡状的,一层一层,一圈一圈,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水面的涟漪,像蜗牛的壳,像银河的悬臂。层层叠叠,旋转着压向这片荒原,像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磨盘,从天而降,要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碾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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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向逆转。之前的风是从西向东吹的,从荒原深处吹向密道入口,干燥的、灼热的、带着沙尘和硫磺味的风。现在风向突然变了,从东向西,从密道入口吹向荒原深处。不是渐变,是逆转。像一条河流突然倒流,像一匹马突然掉头,像一个人突然转身。本该自西向东的沙尘流猛地折返,卷起百丈高的沙墙——百丈,三百多米,像一栋百层的大楼拔地而起,像一座山在移动。沙墙在风中翻滚、旋转、扭曲,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,不是直线,不是弧线,是某种不规则的、不合理的、违背风力学原理的轨迹。沙墙的边缘有闪电在游走,不是从云层劈下来的,是从沙墙内部产生的,是沙粒与沙粒摩擦、碰撞、挤压后产生的静电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蓝紫色的光。
雷光在云层中游走。像蛇,像龙,像一条条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闪电,在云层里翻腾、扭动、碰撞。雷光从这一朵云跳到那一朵云,从云层深处跳到云层边缘,从漩涡的中心跳到漩涡的外围。它们想劈下来,想击中地面,想释放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。但它们劈不下来。不是不能,是不被允许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它们上面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它们的头,把它们按在云层里,不让它们出来。雷光在云层中咆哮,翻滚,怒吼,发出低沉的、持续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隆声,但它们落不下来。
同一时间,七大宗门禁地之内,七位长老同时睁眼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被震醒的。是被那股从荒原方向传来的、穿透了千里山河、穿透了宗门大阵、穿透了禁地封印的信号震醒的。信号进入他们体内的时候,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灵脉进来的。是直接在他们丹田里炸开的,像一颗被扔进深水里的炸弹,水面上看不见火花,看不见烟尘,但水底在震,鱼在死,石头在裂。
他们盘坐在各自宗门最深处的祭坛上。七个人,七个宗门,七个方向,相隔千里。但他们的姿势是一样的——双腿盘坐,双手结封印诀,拇指相触,食指中指并拢指天,无名指小指屈于掌心。眉心邪纹隐隐发光,不是亮光,是幽光,像余烬,像将灭的炭火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他们正试图以秘法镇压此前魔神虚影溃散后残留的天地紊乱——那些紊乱不是自然产生的,是他们召唤魔神虚影时撕裂天地灵气造成的,像一个人在墙上砸了一个洞,洞边的砖头松了,灰泥掉了,裂缝向四周蔓延。他们在补那个洞,在用他们的力量、用他们的真气、用他们的寿命去填补那道被撕裂的口子。
可就在这一刻,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虚空降临。不是从上面降下来的,是从虚空中降下来的。是从他们头顶三尺处、从祭坛正上方、从他们神识感知的盲区里,突然出现的。像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伸出一只手,按在他们的头顶上。压迫感不是物理的,是精神的。不是压在身上,是压在识海里。是压在神识上,是压在灵脉上,是压在他们修行了几百年的根基上。直击灵脉核心——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,是从里面炸开的。是他们的灵脉在感知到那股信号的瞬间,自行产生了共振,共振的频率与信号的频率一致,振幅被放大,放大到灵脉承受不住。
三人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。
不是嘴角渗血,是喷。是血从喉咙里涌上来,从嘴里喷出去,喷在祭坛上,喷在蒲团上,喷在面前的供桌上。血是暗红色的,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黑,像淤积了很久的血块。身体剧烈一晃,跌落在蒲团之上。盘坐的姿势散了,结印的手松了,脊背撞在地面上,后脑勺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咳……武经?!”
左侧那位身穿墨绿长袍的长老捂住胸口,五指掐进肉里,指尖已被血染红,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痂。他双眼暴突,眼珠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,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,像蛛网,像树根。死死盯着天际那片金云——隔着千里的距离,他看不见那片云,但他能感觉到。他的神识在剧痛中勉强延伸出去,触碰到了那股从荒原方向传来的、正在扩散的、越来越强的波动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恐惧,是不敢相信,“不可能……它不该存在!血脉早已断绝,战魂早已湮灭!”
他的声音在祭坛里回荡,撞在石壁上,弹回来,又撞出去,又弹回来。声音里有恐惧,有愤怒,有不信。武经。那个被他们封印了千年的名字,那个被他们从历史中抹去的名字,那个被他们用无数条人命、无数次镇压、无数道封印埋进最深处的名字。它不该存在。血脉早已断绝——那些持有武经血脉的家族,在一千年前就被他们灭族了。男人被杀,女人被卖,孩子被扔进深渊。血脉断绝了,断绝了一千年。战魂早已湮灭——那些曾经持武经横行天下的战魂,在一千年前就被他们封印了。封印在七宗禁地的最深处,用七道封印、七把锁、七条铁链锁住,用七种罪念日夜侵蚀,用七种诅咒日夜消磨。战魂湮灭了,湮灭了一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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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侧白袍长老双手撑地,额头冷汗涔涔,汗珠从额角滑落,汇进眉梢,从眉梢滴落,滴在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体内的灵脉在崩裂,是因为那股共振还在继续,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接受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信息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不是血脉……是印记共鸣!有人完成了初代传承同步!就在……就在西北荒原方向!”
初代传承。不是二代,不是三代,是初代。是武经还完整的时候,是战魂还纯粹的时候,是天地还承认它的时候。同步,不是继承,不是学习,是同步。是两个人的血脉被调到同一个频率,是两个人的印记被连成同一个回路,是两个人的灵魂被拼成同一块拼图。就在西北荒原方向——那个他们刚刚派了三个长老去围杀的地方,那个他们刚刚召唤了魔神虚影去镇压的地方,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控制住了的地方。
中央主座上的老者最为年迈。须发皆白,白得像雪,白得像霜,白得像死人脸上的妆。脸上布满皱纹,像干裂的河床,像龟裂的大地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。手中握着一卷残破古卷,古卷的纸张发黄、发脆,边缘已经碎了,字迹模糊了,墨迹洇开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没有像其他两个人那样惊慌失措,没有像其他两个人那样大喊大叫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念什么,像在算什么,像在确认什么。
强行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。气血在他的经脉里翻涌,像被搅动的泥浆,像被煮沸的水,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他用自己的意志去压它们,把它们压回丹田,把它们压回血管,把它们压回该去的地方。再度结印,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,拇指相触,食指中指并拢指天,无名指小指屈于掌心。他试图隔空封锁那股波动源头——不是去对抗,是去封锁。是把那股波动封在荒原里,不让它扩散,不让它被更多的人感知到,不让它引发更大的连锁反应。法诀刚成一半,真气还在经脉里运转,手印还在成形,意念还在集中。他体内灵脉竟自行断裂两处。不是被外力打断的,是自己断的。是灵脉承受不住那股共振的频率,从最薄弱的地方裂开,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,“啪”
的一声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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