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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无戈没有立刻去取用那些物资。他站在原地,一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目光如同最细致的扫描仪,缓缓扫过商队的每一匹马、每一个成员。这些人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质软甲或粗布劲装,样式并不统一,但腰间都佩着形制相似的厚背短刀,背后斜挎着装有复合短弓的皮质弓袋,马鞍旁还挂着套索、飞爪等工具。装备实用且精良,每个人眼神沉稳,身形矫健,确实像是常年行走于危险地带的武装商队。但……那种过于整齐划一、令行禁止的感觉,以及眼神深处那种见惯生死、波澜不惊的淡漠,又隐隐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“你常走这条线?”
陈无戈再次开口,看似随意地问道。
“常走。”
程虎的回答依旧简洁,“北接‘沙城’,南通‘荒原遗民’的聚集地,每年固定来回六趟。七宗在各处要道设卡抽税极重,但我有些绕开关卡的门路,熟悉地形,也舍得打点,所以还能活得下来。”
“七宗的人,你惹不起。”
陈无戈语气平淡地陈述。
“惹不起,所以我从不主动招惹。”
程虎的语气同样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,“我只做我的生意,不站任何一边。他们要税,只要不过分,我给;他们要打听消息,只要不触及底线,我也可以给些无关紧要的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,他们维持面子,我讨个活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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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无戈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如同实质的针尖,刺向程虎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程虎沉默了片刻,那只独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。然后,他忽然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、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:“我知道你姓陈,知道你身边那个昏迷的丫头叫阿烬,知道七宗上下正在发了疯一样追捕你们。我还知道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丝,“三个月前,你在北境‘雪岭关’外,独自一人,用一柄断刀,杀了他们三个化神境的执法使。”
陈无戈的眼神骤然冰寒,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荡,右手瞬间握紧了刀柄!
这件事,发生在极北苦寒之地,当时方圆百里除了冰雪别无他物,他确信没有任何目击者!事后他也仔细清理过战场,抹去了大部分痕迹。七宗内部或许能通过某些秘法追查到结果,但具体的战斗地点、细节,尤其是他孤身迎战、使用断刀等信息,绝不该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、看似毫不相干的沙线商队首领所能知晓的!
“你到底……是谁?”
陈无戈的声音沉了下来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,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他陡然升腾的杀气而凝滞了几分。
程虎没有回答。
他反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颜色发灰、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布巾,开始仔细地擦拭自己刚刚操控绞盘、沾了些许沙尘油污的双手。那布巾显然用了很久,洗得发白,但在某些褶皱和边角处,却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、仿佛浸入布料纤维深处的陈旧污渍,看起来……像是经年累月、难以彻底洗净的血迹。
“我不是你的敌人。”
他低着头,一边擦拭手指,一边用那种平铺直叙、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,“这一点,你现在就得选择相信。若不信……”
他抬起独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无戈冰冷的视线,“你可以现在就带着她,继续往前走。往前十里,就是这片台地的尽头,下面是无路可走的百丈断崖。你背不动她,也逃不远。没有水,没有药,以你们现在的状态,不出半天,就会倒在半路上,成为秃鹫和沙狼的食粮。”
陈无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没有立刻反驳或动作。
他知道,对方说的是残酷却无可辩驳的事实。阿烬现在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,根本不可能自行走动。他自己的伤势也不轻,右肩活动受限,体力严重透支,掌心伤口若不处理,感染只是时间问题。如果此刻拒绝这来历不明的援助,带着阿烬强行离开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马背上悬挂的皮囊和布包。
清水,伤药,或许还有食物……这些,都是此刻他们活下去最急需的东西。
生存的本能,与对未知危险的警惕,在他心中激烈交战。
最终,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、指节已然发白的手。他转过身,不再看程虎,一言不发地走回阿烬身边。
他取下距离最近的一只牛皮水囊,拔开塞子,谨慎地嗅了嗅——是清澈的、带着一丝凉意的清水,没有异味。他又打开旁边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布包,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止血药粉、消炎草药和干净的棉纱布。他撕开自己右臂早已被血污浸透、黏在伤口上的破烂衣袖,用清水简单冲洗了一下掌心狰狞的伤口,然后将药粉均匀撒上,用纱布草草包扎固定。接着,他又取了少许具有清凉降温作用的草药粉末,用清水调成糊状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阿烬滚烫的额头上。
做完这些最基本的处理,他才重新坐回阿烬身旁,背靠着身后一块较为平坦的砂岩,闭上了眼睛,开始尝试调息,恢复那几乎枯竭的体力与紊乱的气息。
体内灵气运转依旧滞涩艰难,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中推动巨石,但至少,还能勉强推动。断刀就静静躺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上,刀身微凉,那道血纹沉寂,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他没有真的入睡,只是进入了最深层次的休息状态,保留着一丝对外界的警觉。
时间,在寂静与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岩浆余响中,缓慢流逝。
风从广袤无垠的沙海深处吹来,卷起细小的沙粒,打在坚硬的岩石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带着戈壁特有的、干燥而苦涩的土腥气息。商队的人依旧安静地待在原地,或检查马匹,或整理货物,或闭目养神,没有任何人高声喧哗,更无人试图靠近陈无戈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。程虎则独自站在队伍最前方,一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,那只独眼遥望着远处逐渐黯淡下去的岩浆红光,以及更远处深沉的夜幕,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
阿烬搁在身侧的手指,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陈无戈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她还没有醒来,依旧昏迷着,但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,干裂的嘴唇也不再无意识地翕动。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——脉搏的跳动,似乎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丝。他无声地松了口气,用指腹极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“没事了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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