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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从马桶里传来的,从下水管道里传来的,被水层过滤过的、闷闷的、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说:“没用的。我长在你里面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后脑勺撞上了浴室毛巾架,疼得我眼前黑。可那疼痛和左太阳穴处的痛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——就在我听到那句话的同时,左侧太阳穴处炸开了一种全新的痛感,不是凿、不是跳、不是胀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开我的颅骨,一点一点地往外挤。
我的手再次摸上了太阳穴。
那里的皮肤已经不是“蠕动”
了。它在隆起。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在太阳穴的位置上成形,摸上去硬的,热的,像一颗还没有破土的种子。
不对。不是种子。是果实。
那株长在我大脑里的咖啡树,在四月十二这一天,终于结果了。
我几乎是爬着回到客厅的。手机还在茶几上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新的消息通知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周晚吟——不,是那个“周晚吟”
——来的消息。
“潇潇,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太对劲?我说不上来,就是感觉你不像你了。你说话的方式变了,你走路的方式也变了。上次你来杭州找我,你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你。不是因为你变了样,而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……气味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脑子里飞运转。上次我去杭州?我没有去过杭州。上一次去杭州是去年十一月,公司团建,之后再也没有去过。
“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我回复。
“三月底。你不记得了?你来找我,说你在绍兴待不下去了,说你觉得有人在跟踪你。你在我家住了两天,那两天你几乎没睡觉,一直在说你的咖啡有问题。后来你忽然又不说了,第二天一早你就走了,连招呼都没打。”
三月底。我三月底的所有记忆都是空白的。我以为自己只是工作太忙,忙到忘了那几天做了什么。现在我才知道,不是忘了,是那几天的记忆被谁拿走了。
或者说,被什么占用了。
我在三月底去了杭州,去了周晚吟的家,说了咖啡有问题,然后又忽然不说了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那两天里,我的身体里住着谁?那个“我”
对周晚吟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而在那之后,为什么周晚吟完全不记得来过绍兴?
除非周晚吟记忆的缺失,和我记忆的缺失,是同一种东西造成的。
除非“不记得”
不是遗忘,而是被替换了。
我忽然想起一种海洋生物,叫“寄生性等足类动物”
。这种生物会附着在鱼的舌头上,吸食鱼舌头的血液,直到鱼的舌头完全萎缩坏死,然后寄生生物就会取而代之,成为鱼的新舌头。从此以后,鱼每一次进食,都是由这个“冒牌舌头”
来完成的。鱼以为自己还在正常地吃东西,可实际上,每一口食物先经过的是那个寄生者的身体。
如果我的大脑里也住着这样一个“寄生者”
呢?它不是长在我大脑里的咖啡树,而是取代了我大脑里某一个区域的“舌头”
,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,替我做决定、替我去杭州、替我告诉林爽“周末过得特别难受”
。
而我这个宿主,连察觉都做不到,只觉得是“工作太忙忘了”
。
我站起来,赤着脚走到浴室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我一模一样。同样的脸型,同样的眼睛,同样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痣。我抬起左手,她也抬起左手。我歪头,她也歪头。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
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可就在我转身离开镜子的那一刻,余光里,镜中那个“我”
没有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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