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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里,周晏与周缇日日守在床边,服侍汤药,宫里的太医几乎全都在府邸诊治,周述忙于朝政,但每日都一定要出宫来看望。
可相思始终没有好转。
直到永安二年暮春,暖风挟着绣球与杜鹃的残香,在茜纱窗棂上织就细密清香的网。相思卧在榻上,忽然间清醒过来,凝望着窗外一树如火的杜鹃花,想起琼华宫里也曾种满了这般颜色浓烈的花儿,那样子倒像是从宫里移栽出来地。
她忽然笑了,身子像是卸去沉重枷锁,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周晏和周缇守在榻前,见她露出笑意,便欣喜地靠过来。
“娘亲,你好些了吗?我去让人把父皇喊来。”
周晏的声音透着急切与欣喜,仿佛生怕这一刻的温存转瞬消散。
相思抬手阻止了他,微笑着摇了摇头。那笑容温柔而疲惫,如风中绽放的白梅:“不必了。方才我梦见了你们的哥哥翎儿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是从沉沉旧梦中捡拾出碎片来。
“他似乎在和我说话呢。说东北的雪景很好看,白茫茫一片,山川尽裹银装。还说他找到了一株野山参,特意想送给我。”
她的语调平静极了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可连珠的泪眼已然模糊,立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相思从枕下缓缓抽出一柄匕首,鞘身漆黑如墨,锋刃森寒。她将匕首递到周晏手中,指尖微微颤抖,却仍旧努力保持镇定:“这是你翎哥哥当年送给我的,如今我把它交给你。晏儿,你要听话。就像我常对你说的,晏宁岁安,对得起天地。”
她的话音微顿,仿佛是回忆起了什么。那双澄澈的眼眸,已被岁月的风霜染得黯淡,却仍透出一抹温柔的光。随即,她又握住了周缇的手。男孩的手指细小而温暖,握在掌心里像一枚尚未雕琢的玉石。相思的声音更加低缓:“缇儿,你也是。君子如帛,德辉内蕴。要答应我,善自珍重。”
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连,像是想要将这最后的容颜深深镌刻在心中:“你们兄弟,千万不要反目,彼此相爱,不可离心。”
周缇不断地点头,泪水无声滑落。周晏抿紧了唇,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两个孩子的抽泣声混杂在花香之中,轻而细碎,仿佛春雨打在窗棂上。
相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疲倦地问:“连珠,今日是几时了?”
连珠强撑着笑意,声音含着哽咽:“公主,今儿是四月二十。”
相思“哦”
了一声,笑容轻如浮云:“我记得……我成婚那年,也是这个时候罢。”
“晏儿、缇儿,去给我弹琴唱歌,好不好?”
周晏用力点头,连忙走到琴前,十指颤抖地按上琴弦。周缇站在旁侧,清澈的声音缓缓念出:
“南有乔木,不可休思。
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
邂逅君子,寤寐求之。
江汉汤汤,我心忧兮。”
熟悉的曲调仿佛穿越了时光,带她回到那个暮春。她仿佛又成了那个不知人间愁苦的天真公主,在御花园里与连珠、小喜,还有那些曾经围绕她身边的奴仆们玩捉迷藏。
阳光穿过花枝斑驳地洒落,照得她的笑容明媚如桃花。她蒙着眼,笑声清脆,双手在虚空中摸索,摸索着春日的暖意。
忽然,她的指尖触碰到什么。眼前虽是黑暗,却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,影影绰绰,若隐若现。那人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仿佛隔着时光的尘埃。
可她只是轻巧地转了个身,笑意盈盈地与他擦肩而过。
永安二年暮春,皇后许相思病逝。
前一夜,靖阳侯周翎被人在书房中暗杀。据侍从言道,临终之际,周翎的手中紧攥着一枚早已磨旧的平安符。
世间流言四起,有人言靖阳侯之死不过是权谋之下的无端杀戮;也有人言,他是在向皇帝求一个人,未得允诺,便饮恨于刀锋之下。
永安九年,十四岁的周晏远征铁勒浑。年轻的将领披挂而行,眼中映着铁勒浑连绵起伏的荒原与冰雪。这一战,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铁勒浑四分之一的领土。若非铁勒浑连忙更换一名方姓汉人军师,否则更加惨烈。
归京之后,周晏便与重臣崔景玄等人联手,着手改革朝政。大刀阔斧,雷霆手段,不少人说他有他养父的魄力,也有他的冷酷。
这一年的春节,周述终下旨,将周晏立为太子。
皇帝后宫多年悬置,世人皆知,这位帝王无意再立后妃。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怀念故人,也有人说他心中只余江山。然而,无论何种传言,大臣们屡次上疏请他广纳后宫,终究还是被驳回。
但即便如此,永安之治却是众口称颂的盛世。周述夙兴夜寐,亲政多年,海内清平,边疆无虞。大臣们最终也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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