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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应堂则不以为然。他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水流顺着喉咙咕咚咕咚地咽下去,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连同水一起吞进肚子里。
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出“砰”
的一声响,杯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脆,像是一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他挺了挺腰,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平视前方,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是自信,是骄傲,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是在说——我说的就是真理,没有什么好争论的。
他看着唐哲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有力,像是一颗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,钉得死死的,拔都拔不出来:“唐老板,你不懂。郝家的东西,就像一块烧红的铁,谁要是敢伸手拿,必然会烫手。贾小五伸手了,他烫到了,烫得不轻,烫得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以后,不管是谁,再敢打郝家的主意,下场都一样。你信不信?不管是五年,十年,还是二十年,只要郝家还在,这个规矩就还在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很坚定,像是在说一个真理,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,一个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的道理。他的下巴微微抬着,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,整个人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,只有嘴唇在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他没有看唐哲的眼睛,而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棵枇杷树,看着树上那些黄澄澄的果子,仿佛那些果子就是郝家的产业,一个个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,金灿灿的,谁也摘不走。
郝家在林城经营了几十年,几代人,树大根深,不是贾小五这种人能撼动的。从郝博渊的爷爷那一辈起,郝家就在林城扎根了。
那郝家的先人挑着担子,从乡下来到林城,走街串巷,卖针卖线卖布头,一分一分地攒,一毛一毛地赚,攒了几十年,才攒下了一间铺面。
然后是一间变两间,两间变四间,一代传一代,一辈接一辈,慢慢展成了今天这个规模。林城的每一条街,每一条巷,每一块地皮,每一间铺面,都有郝家的影子。
就算郝老爷子不在了,就算郝好还年轻,就算歪三暂时躲在外面,郝家的根基还在,郝家的关系还在,郝家的朋友还在。
那些跟郝家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关系户,那些受过郝家恩惠的人,那些靠着郝家吃饭的人,都不会眼睁睁看着郝家倒下去。谁想动郝家,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,有没有那个胆量,有没有那个命。贾小五没有,贾小五后面的人也没有。
唐哲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,他跟李应堂说不通。不是李应堂笨,不是李应堂固执,不是李应堂听不懂他的话,而是他们站的高度不一样,看的距离不一样。
李应堂站在山脚下,看到的是眼前的路,是脚下的石头,是身边的树木。
他站在山顶上,看到的是远处的云,是天边的光,是即将到来的暴风雨。李应堂看的是眼前,是现在,是贾小五倒了,郝家赢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,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,生意会一天比一天旺。他看的是两年后,是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,是那些现在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东西,到时候会像沙堡一样被海浪冲垮,像纸糊的灯笼一样被风吹灭,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。
他不是不想告诉李应堂,不是不想提醒郝好,而是他不能说,说了也没人信,说了也没人懂,说了只会让人觉得他杞人忧天,庸人自扰。
他只能等,等时间证明一切,等那场风暴来的时候,他再想办法,再伸手,再拉郝好一把。
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透了,有些涩,有些苦,像是泡了太久的茶叶,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。
但他没有放下杯子,只是端着,看着杯子里的水,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,又一圈一圈地消失,最后归于平静。他的心里也在荡着涟漪,一圈是郝好,一圈是沈月,一圈是两年后的那场风暴,一圈是他现在该做的事。这些涟漪在他心里搅来搅去,搅得他心神不宁,搅得他坐立不安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,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郝好往火坑里跳,不能眼睁睁看着郝家重蹈贾小五的覆辙。
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李应堂,换了个话题。他不想再跟李应堂争论那些灰色产业的事了,争论没有意义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他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:“三哥那边,现在安全了吗?贾小五被抓了,他不用再躲了吧?他在外面躲了三个多月,有家不能回,有亲不能见,有友不能聚,连电话都不敢打,连信都不敢写。这种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李应堂摇了摇头,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凝重了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让人高兴的事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还不行。吕同志说了,贾小五虽然被抓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挖出来。那个人不挖出来,三哥回来就不安全。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狗急跳墙,会不会对三哥下手?所以还得再等一段时间,等到案子彻底了结,等到该抓的人都抓了,等到安全了,他才能回来。不过你放心,他现在很好,有吃有喝有住,有人陪着,有人照顾,比在外面的时候还胖了几斤。前几天他还托人带了句话回来,说他没事,让大家别担心。”
唐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歪三是个聪明人,知道怎么保护自己,知道怎么熬过这段时间。他不是那种莽撞的人,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把自己置于险境。他只需要等,等吕兵那边把案子办完,等贾小五背后的人浮出水面,等那个埋了很久的谜团解开。他相信,那一天不会太远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知了还在叫,叫声还是那么响,那么急,那么不知疲倦,像是在跟这个炎热的夏天较劲。
枇杷树上的果子又黄了一些,有的已经熟透了,挂在枝头摇摇欲坠,风一吹就掉下来,掉在地上,摔得稀烂,金黄色的果肉溅了一地,引来一群蚂蚁,黑压压的,密密麻麻的,爬来爬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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